然胡不已乎的翻译

《然胡不已乎》

导读:当鲁迅穿越回今天的五四青年节,被邀请到北大讲演。有感而写:

同学们好:

原本我是拒绝参与北大这个活动的,其理由,亦如我拒绝来此执教一样。诚如诸君所见,我既非明星演员,又非商界钜子,我这样的身份,已经与北大的气质不相称了。

但是,当我看到有人办「女德班」,看到「埋儿奉母」的《二十四孝图》公开涂印在大街小巷以宣「孝道文化」,我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非常有必要说点什么了。

然胡不已乎的翻译  第1张

相较于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时间,当下的时代无疑是最「郁郁乎文哉」 的世道。

然胡不已乎的翻译  第2张

每个人对「五四运动」可能都有自己的看法,但若让我说的话,「文化启蒙」无疑是最有价值的部分。相信历史必然前行,相信文明是需要继续发展才能活下去的东西,已经成为大多数人心底的基石。这也是我们新时代的文化论调与孔二先生本质不同之处。孔二先生坚信「郁郁乎文哉」的世道,在于几百年前的周朝,甚至于他所标榜的一切东西,都是为了光复那仅是个幻想的,几百年前的世界。相信我与在坐的诸君,都不会相信更美好的世道在于从前,它必然是属于未来,属于只有我辈继续革新,继续进步,才能期许之的未来。

然而,人类确是个善忘的动物。我们那一代人都以为 *** 战争已经够惨痛,列强蚕食已经够屈辱。但当这些事情用文字描述出来,写进历史课本之后,大家都觉得那是久远之前的事,久远得无关当下之痛痒了。

《诗经》三百篇,多为乡曲之歌,在孔二先生的时代,他对这本写满了男欢女爱集子的态度还是很开放的,谓之「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甚至于男女之情,尚有「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的观点。但是到了他的信徒孟子那里,已经开始有了「往之女家,必敬必戒,无违夫子,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的「妇道」之见。事随世迁,斗转星移,「妇道」的提法到了宋代大儒朱熹那里,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朱熹这个所谓的大儒,在学术造诣上非但没有得孔二先生真传,反而歪解《诗经》,把男女求欢的情歌歪解为「君臣之谊」。他下作的人格不仅在于这些,南宋孝宗赵昚年间,朱熹为构陷另一个学派的唐仲友,一连六次向皇帝打小报告,后见伤不着对方,就指使下属捕了与唐仲友交好的歌妓「严蕊」,罪之曰「有伤风化」。两个月间,严刑逼供,几乎将她打死,奈何这个歌妓也是个硬骨头,在自白书中写道「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后来朱熹调任,她才得自由,并填了一支《卜算子》,名满后世: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我谈这个,是想让诸君明白,「妇道」是一种何其丑陋的东西,它甚至不算是儒家原教旨的条目。而「存天理灭人欲」的始作俑者,又是何其卑贱下作之人。凡诸谬种,不当头棒喝,以彰其恶,便会生根发芽。「妇道」的概念,到了明清甚至达到了变态的地步。

《竹叶亭杂记》:道光十一年辛卯,海口潮涌,江水因之泛溢,自江西以下,沿江州县波灾。贵州则有蛟患。吾乡亦蛟水并发,东南乡宛在水中。大水时,一女子避未及,水几没腰。有一人急援手救之,女子乃呼号大哭曰:“吾乃数十年贞节,何男子污我左臂。”遂将同被灾者菜刀自断其臂,仍赴水而死。惜不知姓氏,恐天下穷而贞者似此湮没不少也。

上面是清代人的文著,为了照顾一下出席的诸学监领事的理解力,我给大家通译一下,它讲的是道光年间长江洪灾,有一女子没有逃掉,在水淹到腰时,有男子拉他一把,救将上来。但她非但没有感激,更是号啕大哭,说这个男人拉了她的左臂,污了她的贞节,随后更用菜刀砍掉自己的左臂,投江而死。

现代人会觉得这个女子太傻,但这个写文章的清代作者可是大赞其德,叹之曰「惜不知姓氏,恐天下穷而贞者似此湮没不少也」。同是爹生娘养的人,同在一片东方浩土之上,能有如此之大变,实是「文化塑造」之功也。

现在,有人吃了两天饱饭,睡了两天好觉,又觉得天下太平,世道永昌,需要去故纸堆里寻找永恒的慰藉了。把亲生闺女送到「女德班」,学习三从四德,缠头裹足,企图把自己的孩子从生理和心理上削切成《竹叶亭杂记》中记载的样式。这样的意识形态和精神面貌再现于这个时代的时候,诸君都要想一想:是哪里错了?

是我们懈怠了对愚昧的抨击,放松了对进步文化的追求,失去了危机意识——但那些愚昧的东西,它们可一刻都不曾停止对我们的反噬之欲,它随时都要跳出来吃人的。

是的,他们已经开始吃人了,他们正在试图教我们埋掉自己的儿子,就像《二十四孝》中的郭巨那样。言至于此,心中怅然,因为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极了我曾写过的「九斤老太」。

今日讲演的题目是「然胡不已乎」,出自《墨子》的《公输》一节,墨子劝阻公输盘不要杀人,讲清道理之后,问道:「然胡不已乎」?今天,我也向诸君谏了一番衷肠,至于一定要拟这个有典故的标题,也属无奈,非此猎奇之题目,不足以令诸君之视线,离开手机看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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