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言.吾子》原文及翻译

孙过庭《书谱》笔记

  书谱,是一位书法“天材”的旷世杰作。

  唐垂拱三年,当孙过庭写完《书谱》的最后一笔,不知道他是否会想到自己的这部著作会在其后一千三百多年历史长河中掀起如此巨 *** 澜!

  作为一位书法门外汉,偶遇《书谱》并被牢牢吸引住,纯属偶然。不记得之一次看到《书谱》墨迹是何年何月。那时,对草书,包括章草,基本上还不具备认读能力,更谈不上欣赏。大草、狂草就更是敬而远之。后来接触到韩道亨的《草诀百韵歌》,方对草书略知一二。待提笔临摹、逐渐深入,我方才发现,草书的书写节奏及笔锋在纸面上的纵横跳荡,和人的性情秉性能如此和谐,以致欲罢不能!此时再看孙过庭《书谱》,略觉对照可识,但仍觉作者用笔委曲,及至看到真迹藏本影印件,方觉得窥《书谱》的庐山真面目。此时再读,竟觉无一笔不墨韵饱满、无一笔不遒丽多姿,再细看,甚至可以透过点画跳荡看到书者纵笔挥毫时的心绪!《书谱》饱含的翰墨精神和文学意蕴,真是笔笔飘逸、字字珠玑,光耀千年、横贯古今,已不忍释卷矣!

  研读《书谱》过程中,虽然能够感觉到文章精美、理论高深,但文中的个别文字,似乎总是感觉到在说点别的事情!反复阅读也总是不解其意,迫使自己去翻查资料,破解谜团。这个过程,就如同一个在野外放羊的孩子,偶然机会,发现一个神秘的山洞,开始只是略窥门径,看见一丝光彩,寻着光线而入,发现沿途和洞壁上竟然留有前人到过的痕迹,踏着前人的脚步,继续深入,直至堂奥。这时才真正发现,这本《书谱》,真的不仅仅是一本草书临摹纸本,不仅仅是一篇华美骈体文章,《书谱》,竟有那么多的故事!有那么多的历史人物、当代人物曾经甚至现在依旧沉浸其间!

  这些故事,不仅包括文章涉及到的众多历史渊源,文学掌故,包括文章结构,书法密要,还包括作者孙过庭的姓名、生卒年、籍贯之考,陈子昂孙过庭关系之考,包括《书谱》是全文还是序言之考,文章中的四十多处修改、《运笔论》与《书谱》书名之考,上下卷装裱之考,真本摹本之考,全篇体式内容之考等等谜题,一千三百多年来,困扰和吸引了相当一批人士去探讨研究。

本文采用北宋苏轼八面读书之法对《书谱》进行分析。每次阅读,但“作一意求之”,试图通过十二个小节,即:

推崇羲之、贯穿全篇;2.点引人物、或褒或贬;3.引述典籍、纲纪全段;

巧借典故、大意微言;5.驰骛书史、物理常然;6.洞察书奥、探究深远;

痛陈书弊、不避毫端;8.传承绝学、效法先贤;9.江河不废、代代相传;

后世研究、源流玩转;11.引人入胜、重重谜团;12揣测枢机、推演六篇.

对:王羲之其人、书学人物、书学典籍、书学典故、书学历史、书学理论、书学弊端、书学传承、书学评价、后世研究、书法谜团等十一个侧面,最后在此基础上,对《书谱》的“六篇之疑,作合理推断。以期通过对《书谱》进行全面的梳理探究,尽更大可能,去还原历史,还原《书谱》本来面目,挖掘《书谱》所蕴含的历史价值和时代价值,找到一个真正的孙过庭,让《书谱》在今后的书学发展和文化发展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一、推崇羲之,贯穿全篇

初唐崇尚王羲之书法,对社会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孙过庭自莫能外,“极虑专精,时逾二纪”,近30年对二王书法的潜心钻研,使他的草书“小字可乱二王”,他写的《书谱》,其观点和内容处处以王羲之作为主要的叙述对象,文中援引王羲之的语言及事例为佐证竟达18处之多,用以阐述自己的观点。现对这18次引用做以归纳,以发现王羲之在本文中的作用,并加深对《书谱》的理解:

  1.述书自古,脱于四贤;文章开篇,即推出“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絕,晋末稱二王之妙。”,随后,借王羲之自己之口,言“吾書比之鍾張,鍾當抗行,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最后考证,“元常專工于隸書,伯英尤精于草體,彼之二美,而逸少兼之”。王羲之书法超过钟繇和张芝。

  2.固胜子敬,假手谢安;借谢安与子敬论书故事,比较王羲之与王献之书法。引用“胜母之里,曾参不入”“假托神仙,耻崇家范”的典故和传说,置王献之于不义之地。

  3.往都易字,子敬自惭;引用王羲之远赴国都,临行前在墙壁上题字,王献之把父亲的题字偷偷换成了自己的字,自以为不错。没想到王羲之归来,看到墙壁上的题字后,感叹道“字写成这样,看来自己出发前真的是大醉了!”,王献之得知,深感惭愧。至此,王羲之从四贤中的地位就明确下来,这也为孙过庭的下文打好了铺垫。

  4.庶以兼通,即事如愿;这段是对王羲之的书法贡献做了一个评价和总结。“考其專擅,雖未果于前規;摭以兼通,故無慚于即事”。从专精角度来讲,虽然输钟张一筹,但就兼通来看,王羲之的书法成就无愧于书学事业。

  5.《图》《论》同学,寂寥史传:《筆陣圖》七行, “圖貌乖舛,點畫湮訛”。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文鄙理疏,意乖言拙”,而與張伯英同學,“時代全不相接”,这三条反证,可见孙过庭在草写《书谱》前搜罗整理史籍资料,其中不乏正面褒扬者,也有负面意图凭附增价者。这里的“寂寥”二字,不但蕴含史料稀少之叹,也含对某些史料的荒诞不羁的嘲笑之意。

  6.遗谋道叶,凛然家范;作为魏晋高门,书法世家,王羲之教育孩子学习书法的故事史传很多。在这里,借“文鄙理疏,意乖言拙”的筆勢論十章,讲到王羲之传承书法和做人做事的道理给后人,必然是“致一書,陳一事,造次之際,稽古斯在;”

  7.人书俱老,风规日远;学书有三时三变,三时: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複歸平正。三变: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进而引出“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

  8.情深調合,别以六篇;书之本源:“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爲宗匠,取立指歸。豈唯會古通今,亦乃情深調合。”这里借王羲之写的六篇书法作品,印证情深調合之理。

  9.父削子懊,老姥题扇:这是史传已久的王羲之两个书法故事。用以佐证“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的道理。

  10.历代孤绍,岂是偶然;“右軍之書”,不但“會古通今”,更兼“情深調合”,代多“據爲宗匠,取立指歸。”,“致使摹拓日廣,研習歲滋,先後著名,多從散落;歷代孤紹,非其效與?”“历代孤绍”四字,可以看出王羲之在孙过庭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二、点引人物,或褒或贬:

通览《书谱》全文,孙过庭引用各类历史人物竟达32人之多。历数文中所引的这32位古今人物,或伟岸,或平凡,或矜持沉默,或意兴湍飞,仿佛从远至近,渐次向读者走来,一个个高大的身影,不禁令人肃然起敬。文章写古今人物故事,或抑或扬,或褒或贬,为文所用,使整篇文章勃勃有生气,写活了历史,写活了文章。

  1.引钟繇,张芝,王羲之,王献之,纵论“自古之善书者”,漢魏鍾張,晋末羲献;

  2.借曾参不入“胜母之里”,谴责王献之妄称胜父,不懂君子“立身揚名,事資尊顯”。

  3.引谢安,与子敬论书,指责子敬不该“假托神仙,耻崇家範”。

  4.写班超“投笔从戎”,项籍“学不成书”,原为与书法无关之事,今天却成为某些人不认真学书的借口,成为笑谈。

  5.贬杨雄,虽为西汉名士,却言诗赋为“童子彫虫篆刻”之技,“壮夫不为也。”《法言·吾子》。虽涉片面理解,但引用恰当,可驳时人对诗赋、书法的看法。何况魏文帝曹丕有“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感叹“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三国魏《典论·论文》)”

  6.点王谢郗庾(王导、谢安、郗鉴,庾亮)之族,崔杜萧羊(崔瑗、杜度、萧子云、羊欣)之伦,尽皆当时显贵,书名于当时,并传于后世。

  7.述师宜官,邯郸淳,皆书法史上的名人,“至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師宜官大字小字俱佳,而“邯郸淳宜为小字”,然而墨迹不传,空留故事,徒彰史牒,空著縑緗。(卫恒《四体书势》)

  8.引轩辕,嬴政,说“六文之始,八体之兴”之源起。

  9.说庖丁解牛、弘羊经商,谈“規模所設,運用之方”的更高境界。

  10.借蔡邕遇“吴人烧桐以爨,闻火烈之声。赏为良木,请裁为琴,虽尾犹焦,果有美音,名曰焦尾琴。《后汉书·蔡邕传》”,孙阳为“依卖马者约,为得所献一朝之贾,对其“三日立于市,人莫于言”的驽马,“还而视,去而顾”,一天之内,马价十倍的故事,说明书法评价迫切需要知音伯乐。

  11.引孔子,庄子,老子儒道三贤之语,仲尼“五十知命”、“七十從心。”莊子“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之則不足以爲道也。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说明人生不同阶段不同的人生觉悟以及“知与不知”的道理。

  12.用老姥,父子(2人)等市井小民故事,阐述“初怨而后请”,“父削而子懊”的原因,揭示时人对书法的崇尚。

引述典籍,纲纪全段:

文中引用典籍原文共有六段,皆是古圣先贤经世论道之语,这六段引文,分布在各个段落,起到纲纪各段、点睛全文的作用。

  1.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出自孔子《论语·雍也》篇。原文是: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其含义是:“如果质朴多于文采,就像个乡下人,流于粗俗;如果文采多于质朴,就流于虚伪、浮夸。只有质朴和文采配合恰当,才能称其为君子”。本文中此语出现在段尾,为总结本段叙述之语。前述“今不逮古,古質而今妍”,“質以代興,質文三變”,虽“馳鶩沿革,物理常然。”,但“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这就是所謂的“文質彬彬。然後君子。”

  2.楊雄謂:“詩賦小道,壯夫不爲。”

此语出自扬雄《法言.吾子》,原文是:“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  西汉辞赋家扬雄在《法言.吾子》中称辞赋是“童子雕虫篆刻”,是“壮夫不为”的劣作。雕虫篆刻,是“秦书”八体中的虫书、刻符两种体势,为儿童初学所习课目。后因以比喻小技末道,也指作文章之雕章琢句。从这里可以看出,杨雄在充分肯定了自己”少而好赋“后,随后一语,称自己写写诗赋,不过是小孩子的雕虫小技,应属谦辞。

孙过庭本段,是要明确书法在社会的地位,要反驳一些人认为的把书法认为是“詩賦小道,壯夫不爲”的观点。这里引用此句,目的是要立一个靶子,是要彻底批驳的。随后,作者举“潜神對奕”“樂志垂綸”为例,二者尚且有“坐隱之名”,可体“行藏之趣”,何况书法可以如同“埏埴之罔窮,工爐而幷運”一样“功宣禮樂,妙擬神仙”。而后再进一步,有了书法,可使:“好异尚奇之士;玩體勢之多方;窮微測妙之夫,得推移之奧賾。著述者假其糟粕,藻鑒者挹其菁華。”,从这里可以看出,孙过庭真的不是一位板着面孔,一副学究模样的书法家,即便在这样的严肃时候,也可以开“著述者”一个玩笑,直言“著述者假其糟粕”,彻底为那些“得意忘言”的當仁者,“希風叙妙”的企學者,以及那些“自漢魏已來,重述舊章,了不殊于既往;苟興新說,竟無益于將來;徒使繁者彌繁,闕者仍闕”的論書者画了一幅漫画像。在笑骂之间,证明自己的观点。

  3.仲尼雲:“五十知命”、“七十從心。”

  语出自孔子《论语·为政》。原文为: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文章引用此文,上接学书需经“三時三变”,止于“人書俱老”。故而年事渐高,可“以達夷險之情,體權變之道”,“謀而後動,時然後言,動不失宜,言必中理”。所以“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

4.《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这里引用的“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并非《易经》本身所载,而是《易传》中的内容。《易传》成于孔子后学之手,是一部战国时期解说和发挥《周易》的论文集,它以圣人之道的角度对《周易》做解释,认为《周易》是忧患之书,是道德教训之书,是君子之书,读《易》要于忧患中提高道德境界,以此作为化凶为吉的手段。它认为圣人之道有四种:一是察言,二是观变,三是制器,四是卜占,以顺乎天而应乎人。

  本文在综述书学各方面之后,以“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作为段首,一方面确定了这个段落要总结上述内容,从天地人文角度关乎天下,同时,将“察时变,化成天下”作为己任,把书家和书法艺术提高到至高的境界。可谓视角高远,胸襟开阔。

  5.莊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本句引自庄周《逍遥游·北冥有鱼》,这篇文章,用至大至久的事物,和与其相反的事物做反差对比,划定“知与不知”的界限,解释“知与不知”产生的理由,进而说明只有一天生命的朝菌不会知道月初月末的不同,只有一个夏天寿命的寒蝉更不会知道春秋的分别的道理。王献之所言“时人哪得知?”也含此意,并以此回敬谢安质问。更深的涵义在于孙过庭对那些“時稱識者”、“年職自高者”、以及所谓的“賢者”“愚夫”们的嘲笑和不屑!不过都是些“好僞之惠侯,懼真之葉公”罢了,“彼不知也,曷足怪乎!”

  6.老子雲:“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之則不足以爲道也。”

本句引自老子《道德经·第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忘;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这里阐述的是不同修养的人对于学问和道理的不同态度。《书谱》写到这里,全部内容已经完成,最后要说的就差对待这篇文章阐述的学问和道理的态度了。孙过庭说的很清楚:“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在不懂得自己的人面前,做学问的人是很难得到理解的,所以,也就无需强求。“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

巧借掌故,大义微言:

与其他骈体辞赋一样,《书谱》全文,对仗工整,叙述周详。历史掌故俯拾皆是,文章内容之广超出想象。这里挑选出33 个经典、难解掌故,注明出处,稍加解释,一方面扩展读者知识,也是扫清研读障碍,更好掌握、理解和欣赏《书谱》,更深层次认识了解《书谱》作者。

  1.羲之往都,子敬易字:见载唐李嗣真《书品后》

  2.胜母之里,曾参不入;《史记。邹阳传》“里名胜母,而曾子不入”,盖以名不顺也。

  3.未克箕裘:箕裘,这里主要代指子弟学习父辈的技能学识。《礼记·学记》载:“良冶之子,必学为裘;良弓之子,必学为箕;始驾者反之,车在马前。君子察于此三者,可以有志于学矣”。孔颖达注疏:“言积世善冶之家,其子弟见其父兄世业鋾铸金铁,使之柔合以补冶破器,皆令全好,故此子弟仍能学为袍裘,补续兽皮,片片相合,以至完全也。”后因以“良冶”借指教子有方之贤父。(若要学到父亲高超的手艺)高明的冶金匠的儿子,一定要先去学缝皮袄;高明的弓匠的儿子,一定要先去学编撮箕;学拉车的小马,要在车后跟着走。君子懂得了这三者先易后难、由浅入深、反复练习、循序渐进的道理,就可以做好教育了。

  4.假托神仙:此句来自于王献之给皇帝写的一个奏札,后人名之为《飞鸟帖》。书中简述王献之自己学书得益于飞鸟传书。正文节录如下“陛下...俯询字学之由。...臣仰承帝命。密露天机。...臣年二十四。隐林下。有飞鸟。左手持帋。右手持笔。惠臣五百七十九字。臣未经一周。形势髣髴。其书文章不续。难以究识。...所有书诀。谨别录一本。投进宸扆。伏乞机务燕间。留神披览。”

  5.孰愈面墻:指目无所见,引申为不学无术。《尚书·周书·周官》载:”蓄疑败谋,怠忽荒政,不学墙面,莅事惟烦。“孔安国注:“怠惰忽略,必乱其政;人而不学,其犹正墙面而立”。《论语·阳货》:“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6.坐隱之名,《世说新语》撰于南朝刘宋之时,记载了自汉魏至东晋的逸闻轶事,是研究魏晋风流的重要史料,围棋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盛行。《世说新语·巧艺》中有:“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王中朗是指东晋名士王坦之,支公则是指名僧支道林。

  7.行藏之趣:行藏指出处或行止。《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为被任用就出仕,不被任用就退隐。晋·潘岳《西征赋》:“孔随时以行藏,蘧与国而舒卷。”宋代苏轼的《沁园春·孤馆灯青》”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8.师宜官之高名;见载卫恒《四体书势》:“至灵帝好书,时多能者,而师宜官为最,大则一字径丈,小则方寸千言,甚矜其能。”

  9.邯郸淳之令范;见载卫恒《四体书势》:“鹄宜为大字,邯郸淳宜为小字,鹄谓淳得次仲法,然鹄之用笔,尽其势矣。”

  10.道葉義方:义方指行事应该遵守的规范和道理。《左传·隐公三年》:“石碏 諫曰:‘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弗纳於邪。’”后多指教子的正道,或曰家教。晋 葛洪《抱朴子·崇教》:“爱子欲教之义方,雕琢切磋,弗纳於邪伪。”叶,音义同“协”。协调;相合。《新唐书·李逢吉传》:“逢吉与李程同执政,不叶。”

11.驻想流波;《楚辞·远游》:“叛陆离其上下兮,游惊雾之流波。”这里的流波,指的是流水;《文选·宋玉<神女赋>》:“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比喻晶莹流转的眼波。

  12.驰神睢涣;典出《文选·陈琳〈为曹洪与魏文帝书〉》:“盖闻过 高唐 者,効 王豹 之謳;游 睢 涣 者,学藻繢之綵。”《传》云:睢 涣 之间出文章,故其黼黻絺绣,日月华虫,以奉于宗庙御服焉。”

  13.啴缓之奏;柔和舒缓。《文选·王褒<四子讲德论>》:“有二人焉,乘輅而歌……嘽缓舒绎,曲折不失节。” 吕延济 注:“嘽缓舒绎,柔和之声也。”

  14.藻绘之文;指華麗的文彩。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原道》:“龍鳳以藻繪呈瑞,虎豹以炳蔚凝姿。”

  15.冀酌希夷:指虚寂玄妙的道理。《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汉朝河上公注:“无色曰夷,无声曰希。”南朝梁萧统《谢敕参解讲启》:“至理希夷,微言渊奥,非所能钻仰。”

  16.消息多方:“消息”主要指变化。最早载于《易经》:“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意思是说,太阳到了中午就要逐渐西斜,月亮圆了就要逐渐亏缺,天地间的事物,或丰盈或虚弱,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有时消减,有时滋长。古时把客观世界的变化,把它们的发生、发展和结局,把它们的枯荣、聚散、沉浮、升降、兴衰、动静、得失等等变化中的事实称之为“消息”

  17.浚發靈台:“灵台者,心也。”《庄子·庚桑楚》:“不可内於灵台”。 《文选·刘孝标》:“寄通灵台之下,遗迹江湖之上。” 李善 注:“寄通神於心府之下,遗迹相忘於江湖之上也。”《黄庭外景经·上部经》:“灵台通天临中野。” 务成子 注:“头为高台,肠为广野。”

18.庖丁之目;出处《庄子》。“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19.弘羊之心;《汉书·食货志下》: “弘羊(桑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西汉桑弘羊聪明善计,后为官以长于理财著称。

  20.南威之容;指美女。《战国策.魏策二》:"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晋·葛洪《抱朴子.论仙》:“不可以无盐宿瘤之丑,而谓在昔无南威西施之美。”

  21.龙泉之利;“龙泉剑”也称“龙渊”剑。《越绝书》载:“春秋时欧冶子凿茨山,泄其溪,取山中铁英,作剑三枚,曰:“龙渊”、“泰阿”、“工布”。唐朝时因避高祖李渊讳,便把“渊”字改成“泉”字,曰“七星龙泉”,简称“龙泉剑”。

  22.蔡邕谬赏;见本文之一小节“点引人物、或褒或贬”部分;

  23.孙阳妄顾;(同上)

  24.惠侯之好伪;据文献记载,东晋王羲之时代已有书法作伪牟利现象,此风大盛自刘宋始。宋明帝泰始六年(公元470年)虞龢《论书表》云:“新渝惠侯雅所爱重,悬金招买,不计贵贱。而轻薄之徒锐意摹学,以茅屋漏汁染变纸色,加以劳辱,使类久书,真伪相糅,莫之能别。故惠侯所蓄,多有非真……孝武亦纂集佳书,都鄙士人,多有献奉,真伪混杂。”宋文帝时新渝惠侯刘义宗“爱重”羲之书,“悬金招买,不计贵贱”。也就是说,当时王羲之的书法流行,惠侯,也就是刘义宗重金购买,结果好多人模仿王羲之的字卖给他。

  25.叶公之惧真;汉刘向《新序·杂事五》:“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 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

  26.絳樹青琴;絳樹、青琴皆为美女的名字。三国 魏曹丕《答繁钦书》:“今之妙舞莫巧於 绛树 ,清歌莫善於宋臈。” 。南朝 陈徐陵《杂曲》:“ 碧玉 宫伎自翩妍, 绛树 新声最可怜。”《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若夫青琴宓妃之徒,绝殊离俗,姣冶嫺都。” 司马贞 索隐引 伏俨 曰:“ 青琴 ,古神女也。”

  27.隋珠和璧:隋珠、和璧均为世之珍宝。《韩非子·解老》:“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其质之美,物不足以饰之”。《春秋·鲁庄公四年》,楚武王伐隋。令尹祁、莫敖屈重,除道梁溠,军临于隋,谓此水也。水侧有断蛇丘,隋侯出而见大蛇中断,因举而药之,故谓之断蛇丘。后蛇衔明珠报德,世谓之隋侯珠,亦曰灵蛇珠。《韩非子·和氏》记载: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人相之,有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视之石也,忠贞之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果得宝焉,遂命曰“和氏璧”。

  28.得魚獲兔,猶吝筌蹄。《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以劝世人养生处世,倡导顺应,反对矫饰,反对有所操持,从而做到虚己而忘言。

  29.奇音在爨;见本文之一小节“点引人物、或褒或贬”部分;

  30.逸足伏枥;(同上)

  31.题扇怨请;虞龢《论书表》旧说羲之罢会稽,住蕺山下,一老妪捉十许六角竹扇出市,王聊问一枚几钱,云直二十许。右军取笔书扇,扇为五字。枢大怅惋云:“举家朝餐惟仰于此,何乃书坏!”王云:“但言王右军书,字索一百。”入市,市人竞市去。姥复以十数扇来请书,王笑不答。

  32.父削子懊;虞龢《论书表》:羲之尝诣一门生家,设佳馔,供亿甚盛。感之,欲以书相报,见有一新棐床几,至滑净,乃书之,草正相半。门生送王归郡,还家,其父已刮尽。生失书,惊懊累日。

  33.知己与不知己;(选自《晏子春秋》)原文大意为:晏子之晋,至中牟,遇越石父为免冻饿之切,为人仆于中牟,睹其敝冠反裘负刍,息于涂侧,以为君子。遂解左骖以赠之,遂赎。因载而与之俱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父怒而请绝,晏子不解,越石父对之曰:“臣闻之,士者诎乎不知己,而申乎知己,故君子不以功轻人之身,不为彼功诎身之理。吾三年为人臣仆,而莫吾知也。今子赎我,吾以子为知我矣;向者子乘,不我辞也,吾以子为忘;今又不辞而入,是与臣我者同矣。我犹且为臣,请鬻于世。”?晏子然之,令粪洒改席,尊醮而礼之,以为上客。

   

驰鹜书史,物理常然

《书谱》对书学历史的叙述,隐藏在各个自然段落之中,且前后错落。纯用白话,完全抛开孙过庭的原文单纯叙述,必然感到索然无味。因此,我们适当地采用孙过庭语素,对原文的叙述重新梳理,从历史发生顺序或认识的顺序,进行排序。以方便读者,更好理解掌握书学历史。

1.八体之兴,始于嬴政;六文之作,肇自轩辕。

  此处开门见山,叙述文字起源。“古之先贤,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作八卦,后结绳为治而统其事。黄帝史官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其初作书,依类象形,故谓之文;后形声相益,即谓之字;着于竹帛谓之书;书者,如也。”(汉许慎《说文解字序》)

2.书契之作,适以记言;质文三变,淳醨易迁;

质以代兴,妍因俗易;驰鹜沿革,物理常然。

  这一段讲书法的变化规律。随后谈及书文功用,及其沿革变化。孔子《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字的形质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而对美的追求,却因时俗而变换。所以,从单纯追求功用的质朴无华,渐渐过渡到满足了功用的质朴后去追求华美的空浮,最后再回归兼具两者的“文质彬彬”状态,三变而回归到至美。而在新的功用需要的基础上,重新进入新的循环,这就是从”三变“到多变的转换了。故曰“驰鹜沿革,物理常然”。

3.君子修身,务求其本;诗赋小道,壮夫不为?

沦精翰墨,溺思毫纤;存精寓赏,岂谓徒然?

潜神对奕,坐隐妄顾;乐志垂纶,行藏安然;

埏埴工爐,罔窮幷運;义理会归,贤达兼善;

功定禮樂,妙擬神仙。

  这一段主要论书学的地位。君子修身,何为其本?自然是修齐治平格物致知。《大学》载:“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正因为如此,杨雄有“诗赋小道,壮夫不为?”之语。诗赋尚且不屑,何况“沦精翰墨,溺思毫纤”者?写到这里,孙过庭笔锋一转,讲“潜神对奕”尚称“坐隐”,“乐志垂纶”亦标“行藏”,而文字书写,不但有宣扬礼乐威仪之功用,还有描摹神仙姿容的奇妙,就像陶工陶钧成器可变化无穷,铁匠工炉铸具可随意成型,让“好异尚奇之士”,品玩书学“體勢”多变之趣,“窮微測妙之夫”,得到书学逻辑推演的之乐,精于著述之人,尽可以借鉴前人之陈述,乐于品鉴之人,尽可以去粗取精。即便仅仅是收藏赏玩书法作品,也不是一点用处没有啊?

4.去之滋永,斯道愈微;称疑行末,无所质问;

徒见成功,不悟所致;古今阻隔,箴秘茫然。

这一段讲的是书法的困惑。站在孙过庭所处的时代,距离文字产生、书学发展的起点,已经很遥远了。越往前追溯,书学的影子越是渺茫。对于当时的人来说,也仅仅是“聞疑稱疑,得末行末”,别人说哪里有疑点,自己也才跟着觉得不对;前人留下什么,自己也就只得按照留下来的东西照着去做罢了。“古今阻絕,無所質問”,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找不到人能够回答这些问题。即便当时的人有些感悟,掌握了一些技巧,也都作为个人的或是家族的不传之密。其他的人,特别是后来的人,只是看到前人成功的结果,却找不到成功的缘由。

5.崔杜以來,蕭羊已往;代祀綿遠,名氏滋繁。

藉甚不渝,人亡業顯;憑附增價,身謝道衰。

搜秘將盡,糜蠢不傳;偶逢緘賞,時亦罕窺,

優劣紛紜,殆難覼縷。顯聞當代,遺迹見存;

自標先後,無俟抑揚。

这一段开始具体讲“崔杜蕭羊”时期书法的发展。崔瑗(77-142)杜度(生卒年不详,汉章帝(75年~88年)时为相)以来,应该是公元70年左右,萧子云(487-549)、羊欣(370-420)以往,也就是在公元77年到公元487年间,张芝(?-192)、钟繇(151-230)、郗鉴(269-339)、庾亮(289-340)、王羲之(303-361)、谢安(320-385)、王献之(344-386)这些书法家都集中在这一时代。400多年来,书法名家辈出。有的勤修书法、始终不渝,虽然人已远去,但名声愈显;有的靠其他方面的才能或是别人的成就显达一时,随着其人故去,名声也就衰退了。加之时代久远,纸张糜烂,存于世上的书法佳作已经被挖掘搜罗尽净了,偶尔出现一件真迹,也是很难亲眼看到。优劣真假,很难辨别。期间也有一直流传到现代的,遗迹也保存的很好,无需评论家褒贬,已是自有身价,与其他作品水平高下早见分晓。

6.东晋士人,王谢郗庾;尽奇挹味,互相陶染;

初识:

龍蛇雲露,龜鶴花英;圖真率爾,寫瑞當年。

再辨:

篆隸草章,工用多變;各有攸宜,适时趁变;

篆尚婉通,隸欲精密;草貴流暢,章務檢便。

凜之風神,溫以妍潤;鼓之枯勁,和以雅閑。

達其情性,形其哀樂,燥濕殊節,千古依然;

以及:

涵泳飛白,包括篇章,形質情性,点画使转;

骨气遒润,劲疾留遣;毫厘不察,胡越殊然;

  这里重新回到东晋时代,仔细叙述书法的发展情况。

  东晋士人所处的时代,是书法发展最繁盛的时期。那时候的名家大族,“王謝之族,郗庾之倫”,“縱不盡其神奇,鹹亦挹其風味。”,即使没有掌握书法书写纸奥妙神奇,成为书法大家,也都是书法的品鉴高手。

对书法的认识,从最初的描摹“龍蛇雲露,龜鶴花英”,欲圖真率爾、寫瑞當年,慢慢创立了“篆、隸、草、章”,并学会把握它们不同的特点,使用的场合以及书写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再进一步,掌握篇、章、形質、情性,点画、使转、飛白,燥濕、劲疾、留遣、風神,骨气等书法属性。各种属性,差之毫厘,胡越殊然。胡越,分别指北方戎狄和南方蛮夷,意指差别很大。

《法言.吾子》原文及翻译  第1张

止于:

书之为妙,近取诸身;天地之心,阳舒阴惨;

*** 之意,情动形言;一點之規,一字終篇;

和而不同,違而不犯;留不常遲,遣不恒疾;

帶燥方潤,將濃遂枯;鈎繩曲直,規矩方圓;

若行若藏,乍晦乍顯;

合情調于紙上,窮變態于毫端;

無間心手,忘懷楷則;違而尚工,無失羲獻。

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風規自遠

絳樹青琴,殊姿共艶;隋殊和璧,异質同妍。

  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粗可仿佛其狀,綱紀其辭。冀酌希夷,取會佳境。闕而末逮,請俟將來。

   

   这一段,是本文最精彩的一段。孙过庭在这里为我们描写了书法的至境。书法的妙处,在于它远取诸物、近取诸身,它是天地大美在我们的心灵情绪的反照。一个点确定一个字的规模,一个字确定全篇的标准;各种要素,相成相和而互不相同,相违相对又互不侵犯;淹留却不经常迟重,入笔迅速却不总是劲疾。有时用墨需要等到开始变枯燥,才要去润笔;有时墨色刚刚浓重就要马上用完以使字迹变枯,鈎笔、繩笔、曲笔、直笔,因长短大小各成方圆。若行若止,即隐又藏,在纸上整和情调,通过毛笔的毫端写尽各种变化。作书时,心应于手,手应于心,不用再时时回想书法的规则,作书时即使和钟繇的技法相违背,但看起来还是很工整,即使与羲献的规则相忤逆,但是看起来却没什么误失。通篇来看,思虑缜密周到,用笔恬淡平和,不快不慢,有古贤人之风。就如同古代的美女絳樹和青琴,虽然不同身姿,却同样光彩照人;就像隋殊与和璧者两件世所罕见的珍宝,虽然质地不同,却同样是“世之珍宝”。

  我想的很多,但是心中所想,用言辞无法完全表达出来;即使能够用言语表达出来,又不可能通过纸墨完整地书写下来。在这里,也仅仅是说说它们的大概和轮廓,用言辞提纲挈领地记录下来。寄望自己考虑的尽可能周全,考虑到非常细微之处,领会到书法的真正奥妙之处。如果有什么遗漏或是说的不到的地方,请待将来或是后人来继续完成吧。

洞察书奥,探究深远

这一段是全文的主体部分。全面论述书法理论。通过梳理,对孙过庭书学理论分成10个部分,一一表述。因《书谱》原文叙述零落,用语繁冗,故折枝伐叶、去繁就简,拟就11个小题目“字之妍、笔之法、章之法、书之体、书之境、书之情、书之学、书之势、书之弊、书之评、书之妙”作为各段标题,纯系本人理解,希望尽可能符合孙过庭本意,以作不同内容区分。

  1.字之妍:

  字有“懸針垂露之异,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之資(姿),鸞舞蛇驚之態,絕岸頽峰之勢,臨危據槁之形;

  或重若崩雲,或輕如蟬翼;

  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

  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衆星之列河漢;

  同自然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

  可謂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不虛動,下必有由。

  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

 2.笔之法:

  執使轉用之由:執謂深淺長短之類是也;使謂縱橫牽掣之類是也;轉謂鈎環盤紆之類是也;用謂點畫向背之類是也。

  真以點畫爲形質,使轉爲情性;草以點畫爲情性,使轉爲形質。

  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猶可記文。

  回互雖殊,大體相涉。傍通二篆,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白。

  3.章之法:

  運用之方,雖由己出,規模所設,信屬目前,差之一毫,失之千里,苟知其術,適可兼通。

  心不厭精,手不忘熟。

  若運用盡于精熟,規矩諳于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瀟灑流落,翰逸神飛,亦猶弘羊之心,預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

《法言.吾子》原文及翻译  第2张

  4.书之体:

  篆隸草章,工用多變,濟成厥美,各有攸宜。

  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章務檢而便。

  凜之以風神,溫之以妍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驗燥濕之殊節,千古依然;體老壯之异時,百齡俄頃;

  趁便適時,行書爲要;題勒方幅,真乃居先。

  草不兼真,殆于專謹;真不通草,殊非翰札;

 5.书之境:

  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雕疏;

  神怡務閑,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

  心遺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也。

  乖合之際,優劣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暢無不適,蒙無所從。

 6.书之情:

  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

  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爲宗匠,取立指歸。豈唯會古通今,亦乃情深調合。致使摹拓日廣,研習歲滋,先後著名,多從散落;歷代孤紹,非其效與?

  試言其由,略陳數意:止如《樂毅論》、《黃庭經》、《東方朔畫贊》、《太史箴》、《蘭亭集序》、《告誓文》,斯幷代俗所傳,真行絕致者也。寫《樂毅》則情多怫鬱;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史箴》又縱橫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情拘志慘。所謂涉樂方笑,言哀已嘆。豈惟駐想流波,將貽嘽噯之奏;馳神睢渙,方思藻繪之文。

 7.书之学:

  思通楷則,少不如老;學成規矩,老不如少。思則老而愈妙,學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矣。

  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複歸平正。

  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

  仲尼雲:“五十知命”、“七十從心。”故以達夷險之情,體權變之道,亦猶謀而後動,動不失宜;時然後言,言必中理矣。??

  是以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

  8.书之势:

  消息多方,性情不一,乍剛柔以合體,忽勞逸而分驅。或恬淡雍容,內涵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鋒芒。

  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會之致。將反其速,行臻會美之方;專溺于遲,終爽絕倫之妙。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就遲,詎名賞會;

  衆妙攸歸,務存骨氣;骨既存矣,而遒潤加之。亦猶枝幹扶疏,淩霜雪而彌勁;花葉鮮茂,與雲日而相輝。如其骨力偏多,遒麗蓋少,則若枯槎架險,巨石當路,雖妍媚雲闕,而體質存焉。若遒麗居優,骨氣將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無依;蘭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

 9.书之弊:

  偏工易就,盡善難求。學宗一家,變成多體;

  獨行之士,偏玩所乖,隨其 *** ,便以爲姿;

  質直者則徑侹不遒;剛佷者又倔强無潤;矜斂者弊于拘束;脫易者失于規矩;溫柔者傷于軟緩,躁勇者過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滯澀;遲重者終于蹇鈍;輕瑣者淬于俗吏。

 10.书之评:

  有南威之容,可論淑媛;有龍泉之利,方議斷割。語過其分,實累樞機。

  其中巧麗,曾不留目;或有誤失,翻被嗟賞。既昧所見,尤喻所聞;

  以年職自高,輕致陵誚。

  若假之緗縹,題之古目:则賢者改觀,愚夫繼聲,競賞豪末之奇,罕議峰端之失;猶惠侯之好僞,似葉公之懼真。

  蔡邕不謬賞,孫陽不妄顧者,以其玄鑒精通,故不滯于耳目;

  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

11.书之妙:

  書之爲妙,近取諸身;波瀾之際,浚發靈台。

  傍通點畫之情,博究始終之理,熔鑄蟲篆,陶均草隸。

  體五材之幷用,儀形不極;象八音之叠起,感會無方。

  數畫幷施,其形各异;衆點齊列,爲體互乖。

  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准。

  違而不犯,和而不同;

  留不常遲,遣不恒疾;

  帶燥方潤,將濃遂枯;

  泯規矩于方圓,遁鈎繩之曲直;

  乍顯乍晦,若行若藏;窮變態于毫端,合情調于紙上;

  無間心手,忘懷楷則;自可背羲獻而無失,違鍾張而尚工。

  譬夫絳樹青琴,殊姿共艶;隋殊和璧,异質同妍。

  

七、痛陈书弊,不避毫端:

作为生活在唐朝初期到中期的过渡人物,孙过庭对当时书学及历史积弊洞若观火。从《书谱》本文中,能够看出其曾经深受其害。否则也不会说出“唐突羲獻,誣罔鍾張,安能掩當年之目,杜將來之口!”的重语。本段分论书者与学书者两个方面,陈述分析书学弊病。

(一)论书者病:

1.當仁者得意忘言,罕陳其要;企學者希風叙妙,雖述猶疏。徒立其工,未敷厥旨。不揆庸昧,輒效所明。設有所會,緘秘已深;遂令學者茫然,莫知領要,徒見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

2.諸家勢評,多涉浮華,莫不外狀其形,內迷其理;有南威之容,乃可論于淑媛;有龍泉之利,然後議于斷割,語過其分,實累樞機;评今人作品:其中巧麗,曾不留目;或有誤失,翻被嗟賞。甚至以年職自高,輕致陵誚。既昧所見,尤喻所聞;若假之緗縹古目:則賢者改觀,愚夫繼聲。競賞豪末之奇,罕議峰端之失;猶惠侯之好僞,似葉公之懼真。

3.著述者假其糟粕,或重述舊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興新說,竟無益于將來;徒使繁者彌繁,闕者仍闕。

(二)学书者病:

初学者:引班超以爲辭,援項籍而自滿;任筆爲體,聚墨成形;心昏擬效之方,手迷揮運之理,聞疑稱疑,得末行末,運用未周,虧工秘奧;就分布于累年,向規矩而猶遠,

渐进者:擬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猶疏,形骸未檢;躍泉之態,未睹其妍,窺井之談,已聞其醜。不察“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虧點畫,猶可記文”。无法“傍通二篆,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白。回互雖殊,大體相涉。”,以致所书之字,往往“胡越殊風”。不懂“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的道理。失其情,乖其實,原夫所致,安有體哉!好溺偏固,自閡通規。目擊道存,心迷議舛。强名爲體,共習分區。鼓努爲力,標置成體,工用不侔,神情懸隔。或有鄙其所作,或乃矜其所運。自矜者將窮性域,絕誘進之途;自鄙者尚屈情涯,有可通之理。

将至者:未悟淹留,偏追勁疾;不能迅速,翻效遲重。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就遲,詎名賞會!非心閑手敏,難以兼通。 衆妙攸歸,務存骨氣;骨既存矣,遒潤加之。如其骨力偏多,遒麗蓋少,則若枯槎架險,巨石當路,雖妍媚雲闕,而體質存焉。若遒麗居優,骨氣將劣,譬夫芳林落蕊,空照灼而無依;蘭沼漂萍,徒青翠而奚托。

偏玩者:偏工易就,盡善難求。學宗一家,變成多體,獨行之士,偏玩所乖。隨其 *** ,便以爲姿:以致質直者則徑侹不遒;剛佷者又倔强無潤;矜斂者弊于拘束;脫易者失于規矩;溫柔者傷于軟緩,躁勇者過于剽迫;狐疑者溺于滯澀;遲重者終于蹇鈍;輕瑣者淬于俗吏。

八、传承绝学,效法先贤

  拨开《书谱》层层迷雾,径取孙过庭构思这篇巨著的缘由,我们可以看出他的历史担当。在忠于原意的基础上,我们剪辑文字,连缀篇章,可以清楚看出作者的五层涵义:

  1.述写作之由:

  志學之年,留心翰墨,極慮專精,時逾二紀。味鍾張之餘烈,挹羲獻之前規,有乖入木之術,無間臨池之志。

  自漢魏已來,論書者多矣,妍蚩雜糅,條目糾紛:或重述舊章,了不殊于既往;或苟興新說,竟無益于將來;徒使繁者彌繁,闕者仍闕。

  欲弘既往之風規,導將來之器識,除繁去濫,睹迹明心。

  2.列取舍之道:

  七不取:(1)常俗所存,不藉編錄。(2)諸家勢評多涉浮華,亦無取焉。(3)遺迹見存,無俟抑揚。(4)既非所習,又亦略諸;(5)异夫楷式,非所詳焉。(6)章則頓虧,更无所取;(7)非訓非經,宜從弃擇。

  3.援六篇之体:

  撰爲六篇,分成兩卷:(1)執使轉用之由;(2)情深調合之意;(3)規矩運用之方;(4)三時三变之学;(5)察拟劲迟之质;(6)骨气遒潤之妙。

  4.立书谱之名:

  會其數法,歸于一途;編列衆工,錯綜群妙,舉前人之未及,啓後學于成規;窺其根源,析其枝派。今撰爲六篇,分成兩卷,第其工用,名曰書譜,庶使一家後進,奉以規模;四海知音,或存觀省;緘秘之旨,餘無取焉。今之所陳,務稗學者。

  5.通古今之意:

  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粗可仿佛其狀,綱紀其辭。冀酌希夷,取會佳境。闕而末逮,請俟將來。

九、江河不废,代代相传:

  《书谱》问世1300余年来,流行当代,传播后世。好评如潮,也不乏臧否。本文择其紧要,一一述之。

  1.“君之逸翰,旷代同仙”:陈子昂(661年—702年),所撰《率府录事孙君墓志铭》《祭率府孙录事文》评其际遇:“有唐之不遇人也。幼尚孝悌,不及学文;长而闻道,不及从事。四十见君,遭谗慝之议,忠信实显,而代不能明;仁义实勤,而物莫之贵。隐厄贫病,契阔良时,养心恬然,不染物累,独考性命之理,庶几天人之际,将期老而有述,死且不朽,宠荣之事,于我何有哉?志竟不遂”。评其书法:“元常既没,墨妙不传,君之逸翰,旷代同仙。”

  2.“工于用笔,峻拔刚断”:张怀瓘(生卒年不详,活动与唐开元年间)在其《书断》中将孙过庭列在“能品一百七人之隶书二十三之一”,并作以下评论:“博雅有文章,草书 *** ‘二王’,工于用笔,峻拔刚断,尚异好奇,然所谓少功用,有天材。真行之书,亚于草矣。......过庭隶、行、草入能。”评卢藏用时,涉及孙过庭。”卢藏用,书则幼尚孙草,晚师逸少,虽阙于工,稍闲体范。八分之制,颇伤疏野。"

  3.“丹崖绝壑,笔势坚劲”:吕总 《续书评》,“孙过庭丹崖绝壑,笔势坚劲。”吕总著作共品评40人:篆书1人,八分5人,真行书22人,草书12人,评语以8字居多,之多17字。草书十二人中,紧随张旭之后,位列张怀瓘之前。

  4.“妙于用笔,出于天材”:《宣和书谱》,北宋徽宗宣和年间官方著录,历述宣和时御府所藏历代法书墨迹,包括197人的1344件作品,有孙过庭小传评曰:“好古博雅,工文辞,得名翰墨间,作草书咄咄逼羲献。尤妙于用笔,俊拔刚断,出于天材,非功用积习所至。善临模,往往真赝不能辨。文皇尝谓过庭小字书乱二王,盖其似真可知也。今御府所藏草书三:书谱序上下二,千文。”

  5.“兴合之作,不减二王”:王诜(1048年-1104年后)跋孙过庭《草书千字文第五本卷》,行书, 辽宁省博物馆藏。“笔势遒劲,不甚飘逸,然比之永师(智永)所作,已为奔放。兴合之作,当不减王家父子。纵任优游之处,仍造于疏,非众所能知。”

  6.“得二王法,无出其右”:米芾(1051年-1107年)在《书史》一文中称:“孙过庭草书《书谱》,得二王法,无出其右。”

  7.“用笔稽古,有汉魏风”:曾肇(1047-1107)在孙过庭草书《千字文》题跋:“用笔稽古,有汉魏之风,终卷结字无点画差谬。”

  8.“渗金御题,妙备草法”:宋徽宗赵佶(1082年—1136年)编撰《宣和书谱》收录孙过庭的《书谱》,并为之“渗金御题”“唐孙过庭书谱”六字。宋高宗赵构所著《翰墨志》谓孙过庭《书谱》,“此谱妙备草法。”后明人文彭云:“南宋自高宗留心书学,故后代皆好之,至于宁宗,尤为专督。此卷乃孙过庭《书谱》释文,几五千余言,虽儒生学士,尚且不能,况人君乎!”

  9.“欲与王法,堪为指南”:吴说(约1092~约1170)(见载于清孙承泽《庚子销夏记》)跋云:“若评法书,录以钟、王为初祖;欲与王法,当以过庭为指南”。

  10.“浓润圆熟,几在山阴”:王世贞(1526年-1590年)《弇州山人稿》也说:“虔礼书名,一时,独窦暨贬曰凡草闾阎之类。《书谱》浓润圆熟,几在山阴(王羲之)堂室。后复纵放,有渴猊游龙之势。细玩之,则所谓一字万同者,美碧之微瑕,故不能掩也。””

  11.“掉臂独行,之一妙腕”:孙承泽(1592年—1676年)在其《孙过庭书谱墨迹》一文中对孙过庭作了这样一番评论:“唐初无一不摹右军书,然皆有蹊径可寻。独孙虔礼之《书谱》,天真潇洒,掉臂独行,无意求合,而无不宛合。此有唐之一妙腕”。

  12.“破而愈完,纷而愈活”:刘熙载(1813年-1881年)《艺概·书概》中说:“孙过庭草书,在唐为善宗晋法。其所书《书谱》,用笔破而愈完,纷而愈活,飘逸而愈沉着,婀娜愈刚健。”

  13.“二王以后,自成大宗”:启功(1912——2005)有《孙过庭〈书谱〉考》评议:“唐孙过庭《书谱》,议论精辟,文章宏美,在古代艺术理论中,可称杰构。其所论,于其他艺术,亦多有相通之理,不当专以书法论视之。原稿草书,笔法流动,二王以后,自成大宗。”

  14.“千纸一类,一字万同”:窦臮(活动在唐天宝年间(742-755)),《述书赋》评:“虔礼凡草,闾阎之风,千纸一类,一字万同,如见疑于冰冷,甘没齿于夏虫。”

  15.“其体多同,格不高尔”:朱长文(1039年—1098年),仿唐张怀瓘《书断》体例评唐宋时期的书家,名曰《续书断》。其中神品三人,妙品十六人,能品六十六人,附下九人。孙过庭被附在能品第十名王绍宗名下。附评曰:“书有能名,或病其体多同,而格不高尔。”

十、后世研究,源流婉转

自《书谱》流行于世,研究者不计其数。时代愈久,学者愈繁。宋、明、清尤多。上一节诸评价者,都是经过多年潜心研习的心得感叹。诸多学者中,以下几位付出努力尤多。

  国内学者5位。

  1.姜夔(1154年—1221年)著有《续书谱》,为迄今为止唯一的一部意图补写孙过庭《书谱》的书法理论作品。《续书谱》全文20则,历述:真书、用笔、草书、用笔、用墨、行书、临摹、方圆、向背、位置、疏密、风神、迟速、笔势、情性、血脉书丹及其他2则。文中三提孙过庭。(1)总论: 真、行、草书之法,其源出于......白云先生、欧阳率更《书诀》亦能言其梗概。孙过庭论之又详,可参稽之。(2)用笔:用笔如折钗股,如屋漏痕,如......孙过庭有执、使、转、用之法:执谓深浅长短,使谓纵横牵掣,转谓钩环盘纡,用谓点画向背,岂偶然哉!(3)艺之至,未始不与精神通,其说见于昌黎《送高闲序》。孙过庭云:“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彫疏。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总体来看,《续书谱》足供学者参考,在体例方面对《书谱》确有补益,但两位作者风格迥异,且书学修养各有侧重,深浅不一,二者联袂,还未达到天衣无缝的程度。

  2.包世臣(1775一1855),编定《删拟《书谱》》。包世臣研读《书谱》经年,痛觉“笔墨利病,推阐几尽,而每为腴词掩意”,故删《书谱》浮言,以显名理。此外,在《自跋删拟《书谱》》一文中,包世臣还说“六萹之谱,亡于南宋,今传者止其叙说,白石所续,非吴郡指也,臆测其目,当为执使转用拟察,凡是数法,余他书言之已备。”。此外,包世臣还“将删本拟写一通,察其结法,依据永师,善为变势,遂能立家。”并将己所悟,以为”祕密“传之后人。观『删拟书谱』全文,其对《书谱》的汇编整合,已非纯粹的选取或汰除,而是有目的的类化与裁剪.因此,『删拟书谱』与《书谱》共一同构成了一种双向的互衍与对话,可供后学者参考。

  3.朱建新(1905-1967)著有《孙过庭《书谱》笺证》“摭拾众说,参以己见”,对《书谱》全文,逐句“溯源”、“证古”、“征异”、“辩误”、“释义”、“疏故”及“提要”,可为研究《书谱》及古代书论的工具书。

  4.启功先生(1912-2005)写有《孙过庭〈书谱〉考》一文,该文十四节,近两万字左右,可谓是大作了。启功先生以专业研究态度,从“作者之事迹”、“《书谱》之名称问题”、“《书谱》墨迹之流传”、“记墨迹本”、“其他墨迹异本”、“宋内府摹刻《书谱》之情况”、“所见之各种摹刻本”、“未见之各种摹刻本”、“历代引据传录临仿及释文各本”、“卷数问题墨迹缺失诸行之臆测”、“论添注涂改剥损诸字”、“论释文异同诸字”十二个方面进行考证,使《书谱》研究前进了一大步。

  5.张存良(1969-)所著《书谱研究》,2018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编为《书谱》研究,包括:《书谱》在书学史上的重要地位及其影响;孙过庭及其《书谱》考述;《书谱》产生的时代文化背景;《书谱》书学思想表微。下编为《书谱》笺注。并附《书谱》释文,和《书谱》墨迹。该书在前人基础上,搜集了大量的图文资料,图文并茂,在很多方面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国外学者3位。

  1.松本芳翠(1893-1971)1923年将北京延光室发行的首次问世的真迹印刷本与借来河井荃庐的《书谱》影印本进行对照研究,在1929年(昭和4年)《书海》杂志、1937年(昭和12年)《书苑》杂志中比较完整地发表了题为《关于“节笔”的孙过庭《书谱》考察》论文。这是书法家们之一次具体地从每个版本抽出部分问题,彻底根据字形来比较讨论,从未揭示出孙过庭书写过程中的细节问题,体现出国外学者独特的研究作风。

  2.西川宁(1902—1989)《《书谱》三事》,文中对有关《书谱》的三个方面的问题进行了论述。即:(1)折痕问题;(2)一纸的书写形式;(3)现存卷子为完本。

  3.毕罗(Pietro De Laurentis(毕罗)【意大利】《The Manual of Calligraphy by Sun Guoting of the Tang A Comprehensive Study on the Manuscript and its Author》.本书:之一章整理孙过庭生平种种资料;第二章校勘《书谱》全文并作出详注的英文翻译;第三章梳理《书谱》二字题目的准确含义以及全文内容,找出孙过庭对其作品的设想结构,同时探索孙过庭心理以及致使他撰写《书谱》的原因,最终,从文献学的角度对《书谱》的完整性提供新的说明。本书最重要的是:它把《书谱》作为一部文学作品看待,触及了以前没有讨论过的各种问题,对孙过庭作为一个书法家和一个教授者的人生行径进行了探讨。

引人入胜,重重谜团

《书谱》的研究过程中,出现许多相互矛盾之处,由于史料寂寥,无法相互印证,致使猜测纷纷。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激发了学者的兴趣,增加了《书谱》本身的魅力。

  1.姓字名讳之谜:源于陈子昂《孙君墓志铭》载“君讳虔礼字过庭”,窦蒙《述书赋注》说,“孙过庭字虔礼”,谁是谁非?

  2.生卒年月之谜:源从《书谱》“余志学之年,留心翰墨,......极虑专精,时逾二纪。”文末标记写作时间:“垂拱三年(687年)写记。”若以“十二支”为一纪,则是“十二年”。推算孙过庭在垂拱元年时39岁,出生年为公元648年;这与《宣和书谱》记:“文皇尝谓过庭小字,书乱二王。”相违。文皇--唐太宗李世民(598-649)不可能见过“过庭小字”,因为在他崩御时,孙过庭尚未成年。因此孙过庭生卒年是一个问题。

  3.书迹真假之谜:《书谱》文首有“吴郡、孙过庭”字样,但无“书”字。文末有“垂拱三年写记”,但不置名字。让人猜测《书谱》是否仅为孙过庭所抄,而非本人所作。本人

  4.点去和改写之谜:“点去”和“改写”是古代书家常有的笔误。但《书谱》开篇第46字开始,即出现10个字的串写。这对于一篇近4000字的文章而言,应该是不该发生的目误。使人不禁对撰者孙过庭《书谱》为他自己所作产生疑问。

  5.全文序文之谜:《书谱》文中有“……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之语。六篇、两卷何在?如果即是本文,如何划分?如果不是,本文为序,让人对孙过庭的全文产生不尽的遐想。《书谱》原文3700字,不见“序”字;《宣和书谱》中反有“书谱序上下二”之记载。宋徽宗以瘦金体在真迹上题签:“唐孙过庭书谱序。更让此问疑团重重。

  6.卷下卷下之谜:《书谱》卷首有“书谱、卷上”字样,其后则不见“卷下”二字。但是,最后处相当于跋语部分又有“今撰为六篇,分成两卷”之记。那么,何处尚存“卷下”?

  7.切断亡错之谜:现装的《书谱》全三十三纸,合为一卷。然而,其中第十二纸中的185~199行中的十五行和第十五纸中的232~234行中的三行亡佚。另有第九纸部分的前三行(133~135)误装在十三行(136~148)之后。何故出现这样的“亡佚”和“错简”,仍是一个谜。?

  8.曲字虫损之谜:卷下(下册)经历坎坷,其破损程度及颜色变化,和上卷相比,可谓大相径庭。第十九纸中有“虫损”迹象。304行和313行的下部有“逆S字形”的虫损,而316行的下部存“S字形”的虫损。“S字”的破损,从多处出现的同种形状上看,绝非单纯的“破损”,而一定是“虫损”。

  9.节笔折痕之谜:《书谱》中最见重要之处就是所谓的“节笔”了。松木芳翠做过专门研究,认为《书谱》的“节笔”是由所谓的“折痕”造成的。《书谱》中的用纸明显有“折痕”的迹象。我们对《书谱》的“折痕”的 *** 有了了解,首先是把纸张细细地卷起,然后压扁。不管孙过庭所用的属何种纸,其正面上都因“折痕”而出现棱角,折幅宽广,折行徐松,向右退去。

  10.书写状态之谜:纵观《书谱》真迹全文,平静、稳实与自然奔放交替出现,有学者推断,这种风格迥异,是由书写的时间不同造成的。推测《书谱》在垂拱元年书写的温和、妍润、平稳;垂拱三年趋于笔致奔放。因此,现存的《书谱》是一边加以推敲,一边改写的未定稿,但从起首到最后都是始终一贯之书。由于是3700多字的长文,断断续续,写写停停,或许是要经过数日的徐笔书写。不过,孙过庭书写的笔致摇动,与用纸因“折痕”而出现的间隔、强弱有密切的关系,平静和高扬交替,徐徐上升从而达到了令人振奋的 *** 。这种设想,也和《书谱》原文中“垂拱三年”由“垂拱元年”的改写相吻合。

十二、揣测枢机,贸然推断

细考《书谱》十大谜团,包括启功先生提出的“私为不恶”应为“私为不忝”问题,以及卢藏用是否即是“常有好事,就吾求習”中的好事者等等问题,每个问题,对《书谱》的研究都有着重要的意义。可能从前面一个小小的问题,揭开后面更大的秘密。但是,如果从《书谱》的作用,从《书谱》对未来书学的影响上看,解决《书谱》是全文还是序文,进一步解决全文的内容,甚或找到全文都有着更加重大的意义。

  这个问题,也是历史上《书谱》研究争议更大的问题。

  宋人姜夔作《续书谱》,显然,他认为,《书谱》内容不完整,有补缺的必要;

  清人包世臣直接断言,“六萹之谱,亡于南宋,今传者止其叙说”。并且“臆测其目,当为执使转用拟察,凡是数法,余他,书言之已备。”

  今人朱建新认为:“过庭《书谱》根本并无全篇”,”全文实仅此三千七百余言而已,并无残缺,观其文字,溯源流、辩书体、评名迹、述笔法、戒学者、伤知音,至矣尽矣,岂可复增!”。

  启功先生经过专门考证,认为“余反复详观墨迹本及《宣和书谱》,恍然悟得其故,试申言之:今本一篇,叙述书法源流及撰写《书谱》之旨,篇末自称“撰为六篇,分成两卷”,实为序言之体。”“余颇疑孙过庭此序以下之卷,或竟未成书。”

  张存良则从写作要素、著述体例、写作惯例、取舍文意四方面分析,认为“《书谱》之作......和一般的序文相比,此序略显枝蔓了一点,......以致有人竟把它当作完篇来强分篇卷。但是正是这篇气盛言宜、自由挥洒、汪洋恣肆、少有拘束的序言,成为千古论述名作和书法名迹”。

  写到这里,似乎《书谱》为序,结论已明,无需赘言。但是,我还是觉得说的不够完全,甚至未中要点。

  

首先,我们要从孙过庭所处的时代背景来分析。孙过庭所属的时代,恰逢太宗、高宗、则天武后时代,是唐朝的全盛时期。这个时期,崇王之风无以复加。书法大家、书学理论大家辈出,书法宏篇巨制频现。

其次从孙过庭本人情况来分析,孙过庭虽然未见出身显赫,身居微末之职,但从其所著《书谱》,可谓博览古今,悟理通达,虽“隐厄贫病,契阔良时”,但“养心恬然,不染物累,独考性命之理,庶几天人之际”,并“期老而有述,死且不朽”。可谓胸怀宏图大志。

再次,从其所著《书谱》分析,《书谱》构思宏大,文辞华美,丝毫不逊于陆机、杨雄等辞赋大家。其“纖纖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猶衆星之列河漢”之语,华美程度比之王勃的“孤鹜与落霞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个时代的士人,哪个不胸怀治世报国之志、著书立说理想?而寄望于名垂千古?此时文人及书家所著,从其命名即可知端倪,《书谱》《书断》《茶经》《文心雕龙》等等,直追《易经》《论语》《史记》《孙子兵法》《素问》,都是想在一门知识、一门学派成扛鼎之作,以传世不朽。《书谱》也不能外。

  根据上述分析,包世臣所言《书谱》为序言是对的,而“六篇”以“执使转用拟察”为体是错的。一是以“今转执使转用之由,其他数法,其他言之已备”为根据,未免望文生义。二是以“执使转用拟察”为全书内容,序言过于丰富,正文过于单薄,全书头大体小,断不可能。三是“执使转用拟察”仅涉笔法,以孙过庭大志,必不屑为之。

  同样,有人推测全文内容以王羲之六篇书迹为体,即以《樂毅論》、《黃庭經》、《東方朔畫贊》、《太史箴》、《蘭亭集序》、《告誓文》为《书谱》主体的六篇,也是不可能的。原因之一:王羲之当时存世书帖数以百计,此六篇除《蘭亭集序》外,未必可为书法范本。原因之二,孙过庭列举此六文,仅仅为佐证学书需“情深调合”,以此为《书谱》六篇,过于偏颇。

  抛开诸种可能,我们再来研读《书谱》,通过对全文结构进一步详加分析,对孙过庭语言特点更深一层细加体悟,我发现,答案就在《书谱》本身!

  

  让我们展开《书谱》序全文。

  全文可以分成六大部分:

  之一部分,从“ 夫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絕,晋末稱二王之妙。”开篇,至“子敬之不及逸少,無或疑焉。”,为全文之一部分,主要谈王羲之在“古之四贤”中的地位;

  第二部分,从“餘志學之年,留心翰墨,味鍾張之餘烈,挹羲獻之前規,極慮專精,時逾二紀。有乖入木之術,無間臨池之志。”到“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暢無不適,蒙無所從。”,为全文第二部分,是孙过庭对书法的认识;

  第三部分,从“當仁者得意忘言,罕陳其要;企學者希風叙妙,雖述猶疏。”,到“非訓非經,宜從弃擇。”,讲的是《书谱》主体,采用和弃擇的标准;

  第四部分,从“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到“何必刻鶴圖龍,竟慚真體;得魚獲兔,猶吝筌蹄。”,为第四部分,这是全文的主体,讲述“笔法、墨法、篇章、书法学习、风格、书法妙处”等等。

  第五部分,从“ 聞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論于淑媛;有龍泉之利,然後議于斷割。語過其分,實累樞機。”,到“豈可執冰而咎夏蟲哉!”为第五部分,主要讲书法评论;

  第六部分,即最后一段,从“自漢魏已來,論書者多矣,”,到“緘秘之旨,餘無取焉。”,为全文后记,说明全篇结构及写作意图。

  

  而全书“六篇”的结构,当是隐藏在第四部分。

  因为,在第三部分详细列出“不予采用”的标准之后,并未明言是哪里“不予采用”?从逻辑上讲,必定就是全文主体“不予采用”,而在叙述完“不予采用”的内容后,就应该是“可以采用”的内容。下面我们来做以详细分析:

 

先来看看第三部分哪些不予采用?有这些:

1.“常俗所存,不藉編錄。”,比如《筆陣圖》;

2.“勢評浮華,亦無取焉。” ,比如“師宜官之高名,邯鄲淳之令範”;

3.“既非所習,又亦略諸。”比如“肇自軒轅之六文;始于嬴政之八體”

4.“遺迹見存,顯聞當代,無俟抑揚。”比如“崔、杜以來,蕭、羊已往之名氏”。

5.“工虧异楷,非所詳焉。”,比如“龍蛇雲露之流,龜鶴花英之類”;

6.“章則頓虧,一至于此。”,比如“代傳羲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

7.“非訓非經,宜從弃擇。”,比如史傳逸少“與張伯英同學,斯乃更彰虛誕。”

  在重点观察文章第四部分,对这部分段落按文意进行划分,共可细分成九个小段。可参阅《书谱》全文对照分析;

  第1小段:“夫心之所達,......請俟將來。”

第2小段:“今撰執使轉用之由,......務稗學者。”

第3小段:“但右軍之書......安有體哉!”

第4小段:“夫運用之方......不見全牛。”

第5小段:“若思通楷則......斷可明焉。”

第6小段:“然消息多方,......難以兼通者焉。”

第7小段:“假令衆妙攸歸,......徒青翠而奚托。”

第8小段:“是知偏工易就,......偏玩所乖。”

第9小段:“《易》曰:......猶吝筌蹄。”

  

分析第四部分:

第1小段:以”“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开始,谈到要“冀酌希夷,取會佳境。”,同时谦虚道:“闕而末逮,請俟將來。” 这段话,应是作者对下文的引子,说“自己心里所想,难以用语言完全说出来。而用语言完全说出来的话,同样难于用纸墨书写出来。下面的论述,如果有缺漏,留待更高明的人或是后人来解决”。如果是在听评书,这个时候,就应该对下边的内容详加细听!

  第2小段:提到“今撰執使轉用之由,以祛未悟。”,逐项列出之后,重申其目的在于:“方復會其數法,歸于一途;編列衆工,錯綜群妙,舉前人之未及,啓後學于成規;窺其根源,析其枝派。”这段我们暂且把归纳为“執使轉用之由”

  第3小段:继而谈到“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爲宗匠,取立指歸”,不但“會古通今”,更重要的是“情深調合”。之所以能够成为“歷代孤紹”,其原因在于“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这里,逐一列举王羲之六篇著作,一一分析。这段我们暂且把归纳为“情深調合之意”

  第4小段:再次谈到“運用之方”,“若運用盡于精熟,規矩諳于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瀟灑流落,翰逸神飛”就如同“弘羊之心,預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这段我们暂且把归纳为“運用規矩之方”

  第5小段:讲到“學少可勉,抑有三時”,“初學求平正;后追險絕,複歸平正;”,也可谓“初謂未及,中則過之,後乃通會”,“通會之際,人書俱老。”“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遠。”这段我们暂且把归纳为“三时三变之学”

  第6小段:谈察拟劲迟。“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會之致。”若“擬不能似,察不能精,”则“躍泉之態,未睹其妍,窺井之談,已聞其醜。縱欲唐突羲獻,誣罔鍾張,安能掩當年之目,杜將來之口!”这段我们暂且把归纳为“察拟劲迟之质”

  第7小段:谈骨气。这里的“假令衆妙攸歸”这句话含有深意,“衆妙”是指哪些“妙处”?而“假令衆妙攸歸”,细细分析就是“假如上面的叙述、或是书法的妙处都做到了!”,这句话,恰恰反证我们的叙述是正确的,“众妙”就是《书谱》主体要叙述的内容!也就是说,在“執使轉用之由”、“情深調合之意”、“運用規矩之方”、“三时三变之学”、“察拟劲迟之质”之外,还有“骨气遒润”的要素。因此“務存骨氣;骨既存矣,而遒潤加之。亦猶枝幹扶疏,淩霜雪而彌勁;花葉鮮茂,與雲日而相輝。”这段我们就可以归纳为“骨气遒润之妙”。

第8、9小段:分析到这两个小段的时候,我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分析是否误入歧途。因为这两个小段的内容,是无论如何也插不到“六篇”之中了。一是因为这两段内容与前面完全不同,二是因为前面已经完整出现了六个方面的内容。“骨气”一段肯定是独立的,因为有“假令衆妙攸歸”一语;前面讲到的“察拟劲迟”,本来讲的是书法上的四件事,归到一起有些勉强,但是也有道理,以为这四个字恰恰讲的是“笔势”方面的内容,可以“合并同类项”,同时正应“六篇”之数。

那么,第8 、9段到底讲的是什么呢?

第8小段,讲“偏工易就,盡善難求。” 讲的尽是“独行之士”所作所为,这是警示后人,不要学他们,这是以反面的例证,说明前面“六篇”的重要性。

第9小段,讲的是“波瀾之際,已浚發于靈台。......自可背羲獻而無失,違鍾張而尚工。”

这是讲到书艺达到至高境界之时的书法妙境。这是在讲认真学习“六篇”之后的结果。

抽丝拨茧,分析到此,我们完全明白了第8、9小段的作用,它们是前面“六篇”的补充和总结。

至此,我们终于可以得出结论:全文第四部分完整地陈述了《书谱》全书的主要内容,而且六篇构成,一一陈述,完整清楚:

第1 小段为本部分引语;

第2-7小段为“六篇”内容;

第8、9小段是补充、总结和升华。

那么,按照分析结果,我们可以试着为孙过庭《书谱》全文列出完整目录:

  1.《书谱》序(书稿现存)

  2.執使轉用之由(尚缺)

  3.情深調合之意(尚缺)

  4.規矩運用之方(尚缺)

  5.三時三变之学(尚缺)

  6.察拟劲迟之质(尚缺)

  7.骨气遒潤之妙(尚缺)

  8.《书谱》后记(内容不详,可略)

  

有了这个分析的结果,我们再回头看一下宋朝姜夔的《续书谱》。《续书谱》全文20则,历述:真书、用笔、草书、用笔、用墨、行书、临摹、方圆、向背、位置、疏密、风神、迟速、笔势、情性、血脉书丹及其他2则。

其“方圆、向背”当归于孙过庭《书谱》“執使轉用之由”之属;

其“位置、疏密”当归于孙过庭《书谱》“規矩運用之方”之属;

其“风神”当归于孙过庭《书谱》“骨气遒潤之妙”之属;

其“迟速、笔势”当归于孙过庭《书谱》“察拟劲迟之质”之属;

其“情性、血脉”当归于孙过庭《书谱》”情深調合之意”之属。

在论”真、行、草书之法,其源“时,姜夔说“孙过庭论之又详,可参稽之”,意思就是:所见略同,完全没有异议的;

在讲“用笔”之法时,姜夔说“孙过庭有执、使、转、用之法:执谓深浅长短,使谓纵横牵掣,转谓钩环盘纡,用谓点画向背,岂偶然哉!”,也是完全认同;

在讲到“书艺与精神通”方面,姜夔更是全文引用了孙过庭的“五乖五合”思想,说“孙过庭云:“一时而书,有乖有合,合则流媚,乖则彫疏。神怡务闲,一合也;感惠徇知,二合也;时和气润,三合也:纸墨相发,四合也;偶然欲书,五合也,心遽体留,一乖也;意违势屈,二乖也;风燥日炎,三乖也:纸墨不称,四乖也;情怠手阑,五乖也。乖合之际,优劣互差。”

纵观姜夔《续书谱》,与孙过庭的《书谱》主体内容在很大程度上是吻合的。“六篇”内容有五篇相合。但是从姜夔作品的章节分布上看,《续书谱》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书谱》续章。只不过是两个书法家对书学的整体认识。不过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以下几个结论:

一是,姜夔认为孙过庭《书谱》内容不够完备和深入,所以有作续的必要;这也从侧面证明了现行《书谱》内容不够完整,并非包世臣所说“言之已备”,方是全书序言的推论。

二是,姜夔对孙过庭《书谱》是充分认可的,不然不会多次引用,并引导读者“参稽之”。也就是要把《书谱》、《续书谱》两相对照、相互补充来看。

三是,姜夔作为宋时重要书法家,也并没有完全看透孙过庭《书谱》“六篇”的真正内容。故而《续书谱》章节编排,与《书谱》“六篇”全不相接,互有错讹。

四是,“五乖五合”思想是孙过庭所独创,见解独到,说明准确,可全文参用。

综合本节的分析以及与姜夔作品的对照,我们可以初步作出结论:我们对《书谱》六篇的内容分析、所列的章节目录是站得住脚的,是有道理的,是正确的。

这个分析的结果,看似是从《书谱》本身挖掘出来,实际上,我们是在综合分析孙过庭及其《书谱》所处的时代、孙过庭的人生际遇、《书谱》的写作构想的基础上,以及借鉴前人的研究基础上得出的。

如果有幸,孙过庭先生在自己有生之年,完成了这部伟大的著作;如果有幸,这部著作的主体部分果真流传到南宋,并且侥幸没有在“南渡”之时“六萹之谱,亡于南宋”,而是被有识之士保护下来;如果有幸,在经历1300余年后,这部分著作被安放在类似于“莫高窟”这样的至今不为人知的地方;如果有幸,在我们自己的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这部完整的书法杰作,这该是多么大的幸事啊!

学海无涯,书学尤为如此。苏轼云“少年为学,每一书作数次读。当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不能兼求之——如欲求古今兴亡治乱,圣贤作用,且只作此意求之,勿生余念。事迹文物之类,又别一次求。他皆放此。若学成,八面受敌,与涉猎者不可同日语。”。此文,采用苏轼的“八面受敌读书法”进行分析。学习中,我首遍通览,次遍细查,无数遍反复。把文章打碎,揉搓、切割、剔剪、接连,按不同内容,归纳分类梳理。对孙过庭语,采用包世臣的 *** ,删繁取简,力求学深悟透。如此读书,只是希望可与《书谱》作者跨越千年历史、隔空对话交流,以期领悟文之深谛。作者识浅文拙,讹误之处在所难免。谨以此文,作为一段时间以来学习《书谱》的笔记,自己留念,也愿与同学共进,请饱学者不吝指正。

附录:

1.《书谱》 唐孙过庭 早稻田大学藏本影印件;

2.《续书谱》宋姜 夔

3.《自跋删拟《书谱》》 清包世臣;

4.《孙过庭<书谱》笺证》 朱建新;

5.《孙过庭〈书谱〉考》 启功

6.《书谱研究》 张存良

7.《关于“节笔”的孙过庭《书谱》考察》 松本芳翠

8.《The Manual of Calligraphy by Sun Guoting of the Tang A Comprehensive Study on the Manuscript and its Author》 Pietro De Laurentis(毕罗)【意大利】

9.《論中國歷代對孫過庭〈書譜〉的評價與詮釋》(作者: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候選人洪文雄)

10.《典论论文》三国魏曹丕

11.《四体书势》卫恒

12.《后汉书 蔡邕传》范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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