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而聪敏的翻译

作者:老谈,来源:唐诗宋词古诗词(ID:tsgsc8)

诗歌传至清朝,已呈衰微之势,好在诗坛从不缺力挽狂澜之人。

乾隆年间,中国出现了一位伟大而怪异的诗人,此人文采斐然,但他能够为今人所熟知,竟然不是因为诗文,而是其美食家的身份。

此人名曰袁枚,在清代诗坛中,他因“性灵说”的论调而独树一帜。袁公本就是洒脱随性之人,在他看来,作诗行文如同做人,亦应抒发真情实感,情到深处诗意自然通透。

袁枚幼而聪敏,12岁成为秀才,24岁考取进士及第,入选翰林院庶吉士,不到30岁即被聘为同考官,协助批阅江南乡试考卷。

袁枚懂得激流勇进的道理,34岁那年,他的父亲去世,袁枚借此辞官回家,不久,购置了隋氏废园,重新整治经营,开始了无案牍劳形的快意生活。

袁枚虽是饱学之士,但他的诗歌,遣词颇为朴素,不似前人聱牙诘屈,所选题材,亦是平凡琐碎。

哪怕是在今天,古典诗歌早已没落的年代,朗读他的诗歌,也是毫无阻碍之感。

  

但是,简单不代表浅薄。用词简洁是人家的本事,能理解多少还要看读者的造化。

能用白话把诗歌写的通透明白,唐朝有一个白乐天,清朝出了一位袁子才。

乾隆十七年,袁枚还在官场为俗世所累,他在赴陕西后补官缺的任上,路过马嵬坡。

一千二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段旧事。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次年7月15日,唐玄宗李隆基逃至此地,受随行军士胁迫,不得不赐死爱妃杨玉环。

袁枚想起旧事,不禁诗兴大发,于是即兴作诗一首,所写题目也是直奔主题,就叫《马嵬》: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

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唐朝诗人李商隐,也有《马嵬》两首传世。与袁枚不同,李商隐用词以含蓄著称,诗文常常隐晦迷离,难于索解。

李商隐所作的《马嵬》,没有生僻字,也没用高深典故,在其作品序列中,甚至都算最易读的。但是,拿这首诗与袁枚的作品比较,依旧晦涩得多。李商隐这样写道:

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

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

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

站在同一个地方,相隔七百余年,两位诗人做了一场有趣的对话,他们彼此默契,互相开了一个小玩笑:李商隐被称为用典大家,此处却用典不多;袁枚的文字向以浅显直白著称,但是在这首诗中,从题到文,处处有典故,处处有玄机。

用最简单的文字,写就最深刻的诗文,这里边有大智慧。读者能读到哪个层次,全看自己的段位。

幼而聪敏的翻译  第1张

幼而聪敏的翻译  第2张

袁枚的《马嵬》,如同一杯醇厚的美酒。初学乍练的学童,只觉容易入口;通晓典故的读者,能会心一笑;阅尽沧桑的过客,方可尽知个中滋味。

开篇头一句,袁枚就告诫读者,莫唱当年长恨歌。

何谓《长恨歌》?大概连初中生都知道,那是白居易的代表作,诗人洋洋洒洒840字,把唐玄宗与杨玉环的相爱相依,娓娓道来。

爱情本应是甜蜜的,何来恨意,更何况是长恨?诗歌最后两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也没有丝毫爱意可言,更像是杨玉环在控诉、诅咒。

可是,恨也好爱也罢,那是你李隆基与杨玉环的事情,与我等有何干系?哪怕你是帝王,个人的感情能影响国家的运势,也左右不了一千年年后的我们。

既如此,你俩的爱情,不理也罢。

抬起头来,且看他“月转虚檐风满林,碧云迢递银河深”,你就会发现,原来世间处处有真情。

牛郎织女的故事,大家也都知道,他们本就是乡野村夫,牛郎没有芙蓉锦帐,织女未必戴的起翠翘金雀,但在情郎眼里,执手即可诉衷情,机杼之声远胜他丝竹万千。

牛郎织女也是一对悲剧,但他们恨了吗?每年只能得一见,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对有情人来说,这也便够了。

低下头去,俯首民间,我们又能看见一出惨剧。成群的士兵在劫掠,一个老头仓皇逃走,一个老妪在含泪控诉。

从她凄苦的哀嚎里,方才了解到妇人的悲苦。她共有三个儿子,皆被招到邺城服兵役,两个已经战死,一人生死未卜,家里唯一的男丁,就是怀中的孙儿。

所有这一切,也被路过的杜甫看见,诗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秉笔直书,把所见所得尽数记录。他那支生花的妙笔,曾经写出过“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这才过去几年,人间竟是这幅惨剧!

征兵的衙役走了,世界一片空寂,夜久语声绝,如闻泣幽咽。

所有的一切,都是拜唐玄宗所赐。假使杨玉环看到这一幕,她还恨得起来吗?

杜甫的《石壕吏》,好比一篇新闻通稿,诗人在私人感受上,未着一字,但古往今来的读者,都能从中看出“人间疾苦”四个字。

世人都关注人间大爱,袁枚却把目光对准人间小爱。他想告诉大家,老翁和老妪之间,也是有爱情的。

60岁的李隆基,20岁的杨玉环,霓裳羽衣夜夜笙歌,叫 *** 情。两个相濡以沫的老人,生下满堂的儿孙,凭什么不能叫爱情?

执掌江山的皇帝,为了保全自己,亲自赐死爱人;村野的妇人,不顾自身安危,挽救夫婿。这样的对比可笑吗?讽刺吗?

这两对爱情,孰轻孰重,孰贵孰贱。袁枚没有言明,他只是用冷眼旁观,某个清晨,石壕村里,曾有一对夫妻,做过生死诀别。

唐玄宗和杨贵妃毕竟也有过真感情,他们也曾山盟海誓,长生殿中,夜半时分,李隆基放下九五至尊的架势,杨玉环摆出小鸟依人的姿态,静谧的宫殿,只闻得他们的窃窃私语。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时间、地点也是恰到好处,七月七日长生殿。一切似乎都是对的,其实一切都是大错特错。

长生殿是什么地方?首先,那里绝不可能皇帝的寝宫。唯有死亡才是永恒的长生,长生殿又被称作集灵台,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不像是约会的地方。

退一万步讲,长生殿是华清宫的寝殿。据史料记载,唐玄宗也只在秋冬时节,才到华清宫居住。

在侍寝问题上,唐朝实行轮岗制度。后宫陪侍御寝的顺序,按照地位的尊卑,根据月圆月缺排序。杨贵妃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七月七日这天,似乎也不应该轮到她。

上述假设如若成立,只能是李隆基在祖宗面前起誓,抑或他们在 *** 。

饱学如白居易者,肯定洞悉这些常识。他仍旧写出,难道不也是在讽刺吗?

七月七日长生殿,真是莫大的笑话,他们又能挤出几滴眼泪?杨玉环或许留下了眼泪,带着幸福,也带着些许无奈与悲伤。李隆基呢,能骗得了眼前的女子,他能骗得了自己?骗得了列祖列宗吗?

李杨二人,哪里还有爱呀,只有长久的恨罢了。

老翁和老妪,饱经生活的沧桑,眼睛早已干涸。饶是如此,他们的泪水,也比长生殿上多。

袁枚站在马嵬坡前,世事万千,一切都在变,一切又似乎从未改变,他用大白话写出了最悠远的意蕴。

世间人的感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他却要奋笔直书,为民间的百姓记录。

可是又有几人,能真正了解,这枚快乐的吃货呢?

-作者-

老谈,夸夸其谈之谈,除此外,别无长处,只能寄托到文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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