括水调歌林正大翻译

我国古代诗人多种多样的驱遣语言的技巧,能给今天之诗作者以极为有益的多方面的启发。其中有两种特殊的功夫,一种是“回文”,这是修辞学中的一种辞格。用回文的手法写成的回文诗词,并不能都简单地视为文字游戏,至少可以锻炼得心应手地运用语言的能力,因此,即使是像苏轼、王安石这样的大诗人,也并不以为它是雕虫小技而不屑一试。另一种汉语诗歌的独门绝技,则是“隐括”。

“隐括”或曰“檃栝”,最早见于《荀子•大略》篇,也多次见于《韩非子》。如《韩非子•显学》:“虽有不恃檃栝而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隐括原来是指一种器具,能矫揉弯曲的竹木使之平直或成形。刘勰在《文心雕龙•镕裁》中说:“蹊要所司,职在镕裁;隐括情理,矫揉文采也。”他所说的隐括,是指对构成作品的素材的剪裁组织功夫。隐括作为语言艺术的一种特殊手段,是指依据某种文体原有的内容和词句,改写成另一种文体。有改文章为诗为曲为赋者,但以改诗文为词者居多。改诗文为词的之一人应是北宋的宰相寇准,他的七十八字的《阳关引》,就是隐括王维的七绝《渭城曲》。最早更具影响而且拈出“隐括”一词的,则是北宋富有才情和创造精神的苏轼,请看他于元祐二年(1087)写的一首《水调歌头》:

括水调歌林正大翻译  第1张

欧阳文忠公尝问余:“琴诗何者最善?”答以退之《听颖师琴》诗。公曰:“此诗固奇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诗也。”余深然之。建安章质夫家善琵琶者,乞为歌词。余久不作,特取退之词,稍加隐括,使就声律,以遗之云。

括水调歌林正大翻译  第2张

昵昵儿女语,灯火夜微明。恩怨尔汝来去,弹指泪和声。忽变轩昂勇士,一鼓填然作气,千里不留行。回首暮云远,飞絮搅青冥!众禽里,真彩凤,独不鸣。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烦子指间风雨,置我肠中冰炭,起坐不能平。推手从归去,无泪与君倾!

在我国诗歌史上,对音乐的形象化描写源远流长。在唐代,李颀的《听董大弹胡笳声兼寄语弄房给事》、韩愈的《听颖师弹琴》和李贺的《李凭箜篌引》,同为描写音乐的最出色的三大名篇,白居易的《琵琶行》中对商人妇弹奏琵琶的描写精彩绝伦,但就全诗而言,它只是非常重要的片段而非全篇,有如整幅锦缎上绣的花朵。

韩愈全诗一百字如下:“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划然变轩昂,勇士赴敌场。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嗟余有两耳,未省听丝篁。自闻颖师弹,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湿衣泪滂滂。颖乎尔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苏轼《水调歌头》全词为九十五字,隐括韩愈的诗句和诗意入词,成为词中咏音乐的或者说咏乐器演奏的杰作,光彩不减原作而又挥洒自如,令人不能不叹服他强大高超的艺术腕力。其实,苏轼早在五年之前就写过一首《哨遍》,他在词前小序中说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有其词而无其声”,于是,他“乃取《归去来辞》,稍加隐括,使就声律”。苏轼是名副其实的文坛大家,一经他的首创示范,学步者络绎于途。南宋葛长庚的《沁园春•寄鹤林》,也是隐括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比原作少用二百二十四字。黄庭坚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他喜欢模仿苏东坡,曾经以《瑞鹤仙》一词隐括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又将张志和的《渔父词》改作为《鹧鸪天》。而周邦彦也极喜翻诗入词,他的《西河•金陵怀古》就是将刘禹锡的《石头城》与《乌衣巷》两诗融会贯通,师其意亦增删融化其词而成。由此可见,将诗和文章隐括入词,是始自北宋词坛这些才情横溢的大师。

其后,辛弃疾也学习了这种手法。他的一首《水龙吟》就曾用李延年歌、淳于髡语。又如他写将军李广的《八声甘州》,“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晁楚老、杨民瞻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寄之”。此词上阕化用司马迁《史记•李广传》中的语意,下阕主要是融化杜甫的诗《曲江三章》入词。辛弃疾的《哨遍》,也是总括庄子《秋水》篇的大意结撰成章。总之,辛弃疾这位既才华秀发又富于学力的诗人,不仅在隐括时随手拈来,纵横如意,而且自创新词,另有寄托,绝不是对前人的简单的重复,或亦步亦趋的摹仿。时至南宋末年,名词人蒋捷也于此一试身手。杜甫的《佳人》本为五言古诗,长一百二十字,蒋捷将其隐括为长短句《贺新郎》,全词一百一十六字,在保留原意原韵和字句的变化增减上,仍可见才人之手眼。

从上面简略的叙述中可以看到: 隐括,就是运用前人的诗作或文章入词,将旧作的内容和词语改写或缩写成另一种体裁的作品,可以增损原文,但不改变原意。一方面,它把诗或散文的内容与句式引入词体,扩大和丰富了词的表现领域;另一方面,它要求经过作者的匠心经营,变得语语如同己出,这就需要高度驾驭语言的功力。在南宋词人中,继承了苏轼、辛弃疾的这种艺术而又十分热衷的要数林正大,可以说,他是“隐括”的大户,或者说专业户。

林正大,字敬之,号随庵,永嘉人,著有《风雅遗音》。《全宋词》收录他的词四十一首,而“隐括”而成的作品就有三十九首之多。对范仲淹的名作《岳阳楼记》,他也敢于缩龙成寸,改成《括水调歌》。欧阳修长达四百余字的名作《醉翁亭记》,黄庭坚已经以一百字隐括于前了,林正大不仅敢在欧阳修这位北宋文坛领袖“太岁头上动土”,而且还斗胆向前贤黄庭坚这位江西诗派的宗师挑战,另作一百一十六字的《贺新凉》(即《贺新郎》)。二词分别援引如下:

欲状巴陵胜,千古岳之阳。洞庭在目,远衔山色俯长江。浩浩横无涯际,爽气北通巫峡,南望极潇湘。骚人与迁客,览物兴尤长。锦鳞游,汀兰郁,水鸥翔。波澜万顷,碧色上下一天光。皓月浮金千里,把酒登楼对景,喜极自洋洋。忧乐有谁会,宠辱两俱忘。

环滁皆山也。望西南、蔚然深秀者,琅邪也。泉水潺潺峰路转,上有醉翁亭也。亭,太守自名之也。试问醉翁何所乐?乐在乎、山水之间也。得之心、寓酒也。四时之景无穷也。看林霏、日出云归,自朝暮也。交错觥筹酣宴处,肴蔌杂然陈也。知太守、游而乐也。太守醉归宾客从,拥苍颜白发颓然也。太守谁?醉翁也!

林正大把三百六十八字的抒情散文《岳阳楼记》,改写和压缩在寥寥九十五字之中,只有原作四分之一左右的篇幅。他以一百一十六字,隐括欧阳修长达四百余字的大文,且仿效欧文全以“也”字煞句。两首词均感情饱满,形象鲜明,琅琅可诵,入乐能唱,真是词圃中的别具风姿的花枝。对于隐括这种语言的魔方,范仲淹和欧阳修有知,该也会拈花微笑吧?

◎本文摘自《诗国神游——古典诗词现代读本》(李元洛著),图源 *** ,图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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