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戊辰岁江南感怀

作者:杨权良

中华民族善良厚道,开埠以后,翻译外国国名,都捡用汉字字库中最美好的字,例如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等。选用的都是“好”字眼。寄希望于这些国家“好”下去,对自己好,对中国好,对世界好。

可是,中华民族自谓“中国”,难道只是一个没有价值判断的方位名词“中”字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中华民族对自己的国家有着更多的爱。“中国”这个神圣的称谓,有着比“美”、“英”、“法"、“德”更加深厚的意蕴。

“中国”一词首见于《诗经·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反复出现5次。

“中国”一词亦见于《礼记·中庸》:“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礼记》是文王周公所作,分别是成王的爷爷叔叔。

《诗经·大雅》是周成王及其以前太王、王季、文王、武王时期贵族 *** 唱和之作,本诗据云是召康伯所做。召康伯是成王叔叔,所以,作诗时间只会早于而不迟于周成王。

上世纪二十年代宝鸡市区戴家湾土军阀盗宝,出土周成王赏赐大臣何某之尊,这只尊,在隐没三、四十年后于七十年代重新问世,定名“何尊”。上有铭文:“予其宅玆中国,此之兹刈民。”

这是在出土文物上首见“中国”一词,语出周成王。时间迟于、至少不早于《诗经·大雅》和《礼记·中庸》。

史籍与文物上的“中国”,首先指的是都城,延伸到天下之中的中央政权。经过唐尧、虞舜、夏商而至周,在黄土高原深处成熟的炎黄文明,已经东向而至黄河平原,在此发展壮大成黄河文化。周人离开周原丰镐,在这里建邦立制。当时的文化人认为,这里才是天下之中心,自己的政权就是“中国”。城叫“中国”,城外百里之内叫“郊”,千里之内叫“野”。城、郊、野,共同组成国家也叫“中国”。诗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肇域彼四海。四海来假。”是也。

邦畿周围地方就是“四海”,也叫“四方”,四夷居之。四夷也是王的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不过四夷之地,不在“中国”之内计算。这叫“华夷之辨”。天子不直辖四夷,四夷于中国,是一种朝贡体系。

“中国”也指与天子不是“宗番”关系,而是“主从”关系的中原各诸侯国。例如吴国、越国、秦国、燕国、楚国,都不在中原,所以,都不能称“中国”。韩非《孤愤》:“越虽国富兵强,中国之主皆知无益于己也。”这样以来,中国就只指中原王朝及其附属国。林则徐给朝廷上表,往往用“中原”代替中国,也是事出有因。

先秦时期的中国,含有某种文化优越感。相当于顾炎武先生之“天下”概念。在顾先生心中,中国以外的四夷,都是愚昧而野蛮的。

明确“中国”不再指都城,而是代表“先进文化”的中原正统王朝,是在汉朝。

《汉书·贾宜传》:“(皇帝)……继五帝三王之业,统天下,理中国,中国之人以亿计。”很显然,这里的“中国”,是指汉朝之天下,不再指首都长安。不仅仅强大富裕,而且有礼乐文明。

《汉书·陈汤传》:“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对匈奴而言的,后世屡屡引用这句话,说成“犯中国(华)者,虽远必诛。”

在晋隋唐宋元明清各代,“中国”都指的是中原王朝。不过,开埠以后,以李鸿章为代表的中国朝廷,在与外国打交道时,正式文件中用的不是“中国”,而是“大清国”。外国对中国的正式称谓若是“中国”,中国人也乐于接受,但这个称谓,不是法定称谓。

称中国为“秦”、“支那”、“赛利斯”,含有某种蔑视,中国人不乐意接受,所以,未见诸正式文件。

把我们国家堂而皇之的叫“中国”,是清末革命党人和启蒙立宪各路人马,法定称谓是“中国”,并获得世界认同的是中华民国,简称“中国”。

1949年10月01日中国成立新的中央人民 *** ,逐步建立各级地方 *** 。在协商中国称谓时,有代表提议“中华人民共和国简称中华民国”,卒未获通过。但是,简称“中国”,得到所有代表的一致认同,世界各国也一致承认。

中国自古就是中国,走马灯一样所换的只是 *** ,不是国家。

那么这个“中国”、特别是“中”,到底指的是什么呢?

翻译戊辰岁江南感怀  第1张

请看何尊铭文里“中国”的“中”字:

很明显这个“中”字像一面旗帜。旗杆中间的圆形是把手,上下是系上去的丝带在飘扬。部落首领在空地中心点一站,把旗帜一插,召唤四面八方的人汇集。大家环立于旗帜周围,听候首领发布命令。唐兰先生在《殷墟文字記》中这样说:“中的写法,是甲骨文其他几种写法的“省变”,“余谓中者最初为氏族社会中之徽帜,……显为皇古图腾制度之孑遗。此其徽帜,古时用以集众,……。盖古者有大事,聚众于旷地,先建中焉,群众望见中而趋赴,群众来自四方,则建中之地为中央矣。列众为陈,建中之酋长或贵族,恒居中央,而群众左之右之望见中之所在,即知为中央矣。然则中本徽帜,而其所立之地,恒为中央,遂引申为中央之义,因更引申为一切之中。”

中本来是旗帜,由于插在大地中央,于是引申出“一切之中”。

这句话很关键。从方位名词引申成哲学概念。

问题来了,古人是怎么知道,这个插旗的地方就是“天地之中”呢?

其实,从7000年前古人就知道“立表建旗”,寻找大地之“中”。因为古人,世世代代的中国人,一直到当代中国人,都认为“天人合一”。

天人合一理论认为,天帝(《尚书》作“上帝”)做事,大中至正,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天帝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呢?因为天帝居住在宇宙中心。存在决定意识嘛。

周人以前,更高统治者叫“王”。王者,往也。就是有号召力,大家归附。周人把王直接呼“天子”,那么,为了方便归附,就得居住在大地中央点上。中国就这样产生。

那么大地的中央点怎么找呢?古人在春分(秋分也可以)这一天,在大地立个标杆,当早晨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光芒平射过来,标杆下会投射出一水平阴影线,人在地上把这条阴影线刻画出来,待傍晚太阳将要落山时,光线又平射过来,标杆下又会投射出与早晨方向相反却水平在一条线上的阴影,那么这条线就确定为东西方向。与东西方向夹角90度就是南北方向。这就把中心找到了。在这个地方所插的标杆,绑上飘带,迎风招展,号令天下,就是“建旗立制”。

这里面还有某种不自觉的“欺骗”。当然古人当时还不知道地球是圆的,其实其它地方也可以这么做出来,然后宣布,这个地方就是天下之“中”。可是,天子就有权威宣布,只有这个地方才是“中”,而且是“我”作为天的儿子,才能发现,于是,这儿就是都城了。

既然“天人合一”,从天之道“中”引申出人之德“中”,这就是“中庸之道”。既无过,也无不及;既不偏,也无倚。任何事情,都能做到“恰到好处”。使用材料最少,获得益处更大。在哲学上就是“真善美”聚着臻,经济学上就是“更佳产出”,帕累托更优。方位名词引申出哲学概念。

孔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

孔子又说:“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中庸作为道德,是做人做事的更高境界。孔子认为,普通人不可能做到。但是,“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是理想境界,像天国天堂一样的神圣。

翻译戊辰岁江南感怀  第2张

林语堂先生在《吾国吾民》中对西方世界这样说,中国就是行中庸之道的国度。“中庸之道在中国人心中居极重要之地位,盖他们自名其国号曰’中国’。”可以看出,中国两字特别是一个中字,所包含之意义,原来不再是方位,而是境界;不是地理之“中间地位”,而是做人之“更高境界”。

宋代以后,“吾心便是宇宙,宇宙便是吾心。”被普遍接受。到王阳明心学,人心被赋予本体论地位。心外无物,心外无理。人心就是天心,天心就在人心。对人来说,心就是一切。心是宇宙本源本体。做人做事,从心出发,又回归本心,就是圆满,就是天人合一,就是“圣贤”,就是“仙佛”。

可是,心在哪里?心就是“中”,心在“中”中!心就是中,中就是心。

要细分“心”与“中”,那么,心偏于本体论,“中”偏于 *** 论。

《说文解字》释中:“内也”。内就是本体,就是老子的“道”。是“形而上者”。是抽象的看不见的存在,但是,却处于本体论决定地位的终极存在。相对应的概念是“外”,外就是“器”,就是“物”,是“形而下者”。

中就是心,心就是中,例子不胜枚举。“中顾”。曹植《白马篇》:“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中就是内心讲。“中顾”就是看看你的心。

“中私”,就是人的独有之个人的心。例如五代齐己 《戊辰岁江南感怀》诗:“忽忽动中私,人间何所之。”

“中函”,就是人的心灵之包容。元房皞 《戊子》诗:“俗学为名多外饰,圣人养德贵中函。”

在成语中,中当心讲,俯拾皆是。例如“悲从中来”、“中情列列”、“言不由中(衷)”、“焦心热中”、“怒火中烧”……,中都当“心”讲。

笔者少年随父亲习中医。父亲一再强调,中医的“中”,不是中间的意思,中国就是心国,中医的中,是天心人心的“心”,所以,中医是“心医”、“巫医”。你要意会,要觉悟。不可拘役于数据;

西医讲化验,要数据,那是科学,科学的医学与兽医无二,是“身医”、“物医”。

父亲的话,让我苦苦思索了半辈子。老了,学习王阳明心学哲学,才恍然大悟,有所觉解。

原来中医是心医。西医是“物医”、“身医”、“兽医”,这是多么发人深省啊!

胡兰成先生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凡是理念,均有其“象”。例如“周”是一只盛水的木桶,引申出“文”;“秦”是一把谷穗,引申出“武”。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扭在一起,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基因。那么,中国的“中”,其象是什么呢?答案是:一颗心,一颗生万物的心。

“中国”就是“心国”,这就是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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